第15章 院试
客栈的日子,是沈砚十一年来最清净的时光。
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人在他饭菜里下毒,没有人冷嘲热讽,没有人虎视眈眈。只有他、书、笔、墨,和窗外那条从早到晚嘈杂不休的街道。
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后先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下楼吃一碗粥两个馒头,回来接着写策论。午饭后小憩一刻钟,下午练字,晚上温习功课,亥时准时熄灯。
日子过得像上好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差。
福伯每隔两天来一次,给他送些干粮和咸菜,顺便看看他瘦了没有。每次来,沈砚都在读书,桌上一摞写满字的纸,厚厚一沓。
“三少爷,您这手字,比从前好多了。”福伯翻着那些纸,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看着工工整整的,就知道比从前强。
沈砚笑了笑:“还差得远。陈先生说,字是人的脸,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字不好,文章再好也要打折扣。”
福伯不懂这些,只是点头。
六月十五,距离院试还有五天。
沈砚把陈先生那本《课业杂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不是文章,不是批注,而是一封信。
陈先生的笔迹,工整依旧,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沈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侯府了。不要怪我走得突然,实在是身不由己。你的学问底子已经够用了,院试不在话下。但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第一,院试考官是翰林院编修林大人,此人最重实务,厌恶空谈。你的策论要落到实处,不要讲大道理。
第二,林大人曾在江南为官,亲眼见过土地兼并之害。你府试那篇论兼并的文章,若能在院试中再发挥一二,必能打动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考上了秀才,不要急着回乡试。你还小,有的是时间。先站稳脚跟,再图下一步。
最后,记住我说的话:别回头。往前走。
沈砚将这封信读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他将信折好,夹在《论语》里,压在枕头底下。
六月二十,院试。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外面套上福伯给的灰色棉袄——虽然是六月,但清晨还是有些凉意。
他将笔墨砚台装进布袋,揣上两块干粮,出了门。
考场设在京城的贡院,离客栈不远,走路不到半个时辰。沈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口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院试的考生比府试多了好几倍,不仅有京城的,还有从周边州县赶来的。年纪大的胡子都白了,年纪小的也十五六岁,沈砚站在人群里,依旧是那个最小的。
“这么小的孩子也来考院试?”
“看他的衣裳,不像是有钱人家的。”
“兴许是哪家的书童,替主人家来排队的。”
沈砚充耳不闻,静静地站在人群里,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默诵陈先生那封信里的话。
鼓声响了三遍,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搜身、验明正身,各自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号舍狭小,仅容一人转身,一张石板桌,一条木板凳,四面透风。
沈砚将笔墨摆好,深吸一口气,等着考题发下来。
考题是一道四书题,一道策题,一道诗题。
四书题出自《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策题是:“论东南海寇之患,何以治之?”
诗题是:“赋得春雨。”
沈砚看了一遍,心中有了数。
四书题不难,关键是要把“民贵”的道理讲透,不能空谈,要落到实处。他想起陈先生说的——林大人最重实务,厌恶空谈。
策题是海寇。这个问题,谢临跟他聊过,陈先生也讲过。海寇之所以剿不尽,是因为沿海百姓活不下去。要治海寇,先要治民。放宽海禁,让百姓有口饭吃,海寇自然就散了。
诗题他不太擅长,但陈先生说过,院试的诗题不难,只要不跑题、不出韵,没人会在诗上较真。
沈砚提起笔,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