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案首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沈砚表面上若无其事,照常去家塾读书,照常去荣安堂请安,照常在大厨房领饭然后倒掉。但他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他太在乎结果了。
童试不只是一场考试,是他向这座侯府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放榜那天是三月十五。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他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考上了怎么办?考不上又怎么办?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
福伯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三少爷,先吃点东西,老奴陪您去看榜。”
沈砚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他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吧。”
两人出了后门,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南走。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到了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看榜的考生、围观的百姓、叫卖早点的小贩,把县衙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沈砚个子小,被人群挡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福伯护着他,一边说着“借过借过”,一边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沈砚抬起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他从第一个开始看。
第一名,孙文远。
不是他。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第二名,赵继宗。
不是他。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他一直看到第十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沈砚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难道没考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第十一名,不是。第十二名,不是。第十三名——
沈砚。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第十三名。县试第十三名。
考上了。
沈砚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福伯在身后小声问:“三少爷,怎么样?考上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他想笑,又想哭,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
“考上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了:“三少爷,您考上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砚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到县衙旁边的巷子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考上了。
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侯府,沈砚没有声张。
他知道,柳氏若是知道他在县试中考了第十三名,绝不会善罢甘休。府试在四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事端。
但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
当天下午,消息就在侯府里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账房的周先生。他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放榜的消息一出来,那亲戚就托人捎了话。周先生听到“沈砚”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紧接着,大厨房的厨子、后院的丫鬟、门房的仆从,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功夫,整个侯府都知道了——三少爷沈砚,考了县试第十三名。
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暗替这个庶子高兴。
沈砚去荣安堂请安的时候,柳氏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捻佛珠的手停了,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沈砚脸上。
“老三,听说你考了县试第十三名?”
沈砚垂首道:“是。”
柳氏冷笑一声:“你倒是本事不小。背着家里去报名,偷偷摸摸去考试,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沈砚平静地说:“儿子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学问,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柳氏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考上了秀才,就想去考举人;考上了举人,就想去考进士;考上了进士,就想入朝为官——你一个庶子,也配?”
沈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柳氏深吸一口气,将佛珠重新捻了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老三,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科举这条路,不是你能走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会跟你父亲说,在庄子上给你安排个好差事。你若是不听——”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寒而栗。
沈砚回到破院,坐在桌前,将谢临那本《策论精选》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指抚过扉页上那行字——“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柳氏让他收手。
他不能收。
收手就是认命。
第二天,沈砚去家塾的时候,陈先生破天荒地没有讲课,而是把他叫到了隔壁的厢房。
“坐。”陈先生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沈砚坐下,等着先生开口。
陈先生沉默了片刻,道:“县试第十三名,不错。但你年纪小,能考到这个名次,考官多半是看了你的文章,而不是你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