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卷寒灯
这些句子他从前零零碎碎地听过一些,但从来没有完整地读过。此刻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他像是捧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但沈砚心里清楚,父亲给他这本书,未必是看重他。
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觉得一个侯府公子连《论语》都没读过传出去不好听,也许只是随手打发了。沈毅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闻不问,偶尔施舍一点恩惠,转头就忘了。
沈砚不指望父亲。
他从来都不指望任何人。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读《论语》。
白天去藏书阁,晚上在破院里就着油灯读。灯油是他省下几顿饭钱买的,不敢多用,每晚只点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读完,他就把书放在枕边,闭上眼睛默诵,直到睡去。
他认字的速度比同龄人快得多,记忆力也好得出奇。一篇《论语》读上三五遍,便能背诵大半。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去问账房的周先生。
周先生虽然精明势利,但学问是有的。他见沈砚来问,起初不太耐烦,后来发现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引经据典随口就来,倒有些惊讶了。
“三少爷记性倒是不错。”周先生捋着胡子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过光会背不行,要理解其中的微言大义,那才叫真学问。”
沈砚虚心受教,把周先生的话记在心里。
但他心里清楚,周先生那点学问,也未必有多深。真正的大学问,还得靠自己。
这一日,沈砚照例在藏书阁读书。
阁中光线昏暗,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论语》读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正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去,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从夹道上走过。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沈砚认出那是庶兄沈泽。
沈泽是二房庶出的长子,比沈澜小一岁,比沈砚大两岁。他母亲是柳氏的陪嫁丫鬟抬的姨娘,在府中比沈砚的母亲有体面得多。沈泽这个人,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说话温声细语,但沈砚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沈泽似乎感受到了沈砚的目光,停下脚步,转头朝藏书阁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沈泽微微一笑,朝沈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也点了点头,目光却跟着沈泽的背影多停留了片刻。
他不喜欢沈泽看他的眼神。那种笑,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傍晚时分,沈砚从藏书阁出来,正要回破院,忽然被一个小厮拦住了。
“三少爷,姨娘请您去一趟。”
沈砚认得这是沈泽母亲林姨娘院里的小厮。他心中疑惑,面上不动声色,跟着那小厮去了。
林姨娘住在侯府东侧的一处小院,比沈砚那处破院强得多,虽不及柳氏的荣安堂气派,但花木葱茏,窗明几净,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林姨娘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银簪,笑容和煦。见沈砚进来,她起身相迎,语气亲热:“三少爷来了,快坐。”
沈砚行过礼,在一旁坐下。
林姨娘给他倒了杯茶,又让人端来一盘桂花糕,笑眯眯地说:“三少爷在府里日子过得苦,姨娘看在眼里,心疼得很。这点心你带回去吃,别跟姨娘客气。”
沈砚接过茶,道了谢,却没有动那盘桂花糕。
他等着林姨娘说正事。
果然,寒暄几句之后,林姨娘话锋一转:“三少爷,你二哥今年也十二了,你父亲打算给他找个好先生,在家塾里正经读书。你到时候也一起来吧,你二哥一个人读书也闷,你们兄弟俩做个伴。”
沈砚心头微动。
家塾
那是侯府专门为嫡子、嫡孙开设的学堂,请的是致仕的老翰林授课。他从前想去,被柳氏一口回绝,说“庶子进了家塾,让其他勋贵怎么看?还以为我们侯府没规矩。”
如今林姨娘主动提起,自然不是好心。沈砚心里清楚,林姨娘是想借他做筏子,让自己儿子进家塾的事显得不那么“专为庶子”,以免惹柳氏不快。
但他还是点了头:“多谢姨娘好意,儿子想去。”
林姨娘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过几日我跟你父亲提。”
沈砚从林姨娘院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他走到半路,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看着那包糕点上精致的油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林姨娘想利用他,他不介意被利用。
只要能进家塾,只要能读书,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
回到破院,沈砚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吃。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张《千字文》残页,又摸出父亲给的那本《论语》,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眼前。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远处的侯府前院,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隐隐传来。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但他不在意。
因为他的路,不在那里。
而在这些书页之间。
沈砚翻开《论语》,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继续读了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