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卷寒灯
沈砚回到西北角那处破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里没有掌灯——他那盏油灯昨夜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今日忘了去领。他摸黑推开房门,摸索着坐到榻边,将怀中的残页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地抚平。
《千字文》的残页,一共七张,每一张都是他蘸着最便宜的墨汁、用那半截旧毛笔一笔一划抄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远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他都写得极认真。
今夜没法抄了。
他把残页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和衣躺下。
肚子还饿着。张婶给的饼中午就吃完了,晚饭没人送来——以往是那个粗使丫鬟去大厨房领饭,如今丫鬟被调走了,他今日又忘了这茬。不过就算去领,大厨房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厨子也不会给他什么好饭菜,馊的、剩的,能有一口就不错了。
沈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嫡母的冷淡,大哥的羞辱,账房先生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那三钱银子的笔墨钱,直接从月例里扣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才十岁。
但十岁的沈砚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人会因为他年纪小就对他心软。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庶子,是那个死去侍妾留下的拖油瓶,所以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母亲在世时,日子好歹还有个盼头。那个女人虽然身份卑微,但会抱着他,会轻声细语地给他讲故事,会用仅有的几文钱给他买糖吃。母亲走了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真心疼他了。
“砚儿,你要读书。”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沈砚睁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月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他一定要读书。
不是因为读书有多好玩——虽然他是真的喜欢那些书里的东西——而是因为母亲说得对,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牢笼。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例起身,洗漱,然后去荣安堂请安。
这一次他没在廊下等太久,柳氏似乎心情不错,很快就让他进去了。正厅里除了柳氏和沈澜,还多了一个人——永宁侯沈毅。
沈砚微微一怔。
父亲平日公务繁忙,很少在早晨出现在内院。沈毅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着一件藏青色云纹袍,腰间束着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沈砚对这位父亲的感觉很复杂。
说他完全不管自己吧,倒也不尽然。母亲去世那年,沈毅好歹还来看过一眼,吩咐人好好安葬。每年逢年过节,沈砚也能在侯府家宴上见到他,叫一声“父亲”,沈毅会点个头,偶尔问一句“功课如何”。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沈澜的功课,沈毅会亲自过问,甚至会请名士指点。庶兄沈泽虽然不如沈澜受宠,但沈毅也为他安排了荫官的路子。唯独沈砚,像是这个府里多出来的一个人,没人管,没人问。
“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沈砚规规矩矩地行礼。
沈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袖上停了片刻,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柳氏笑道:“老三来得正好,你父亲今日难得在家用早膳,你也一起吧。”
沈砚应了。
早膳摆上来,满满一桌:八宝粥、桂花糕、蟹黄包、翡翠烧麦、酱牛肉、时鲜小菜……沈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没这回事。
沈澜已经大咧咧地坐下了,抓起一个蟹黄包就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说:“三弟,你平时吃不到这些,今日可得多吃点。”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是那个味道。
柳氏嗔怪地看了沈澜一眼:“澜儿,食不言。”
沈澜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沈砚安静地吃,吃得不多,也不急。他注意到父亲的视线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也不想去猜。在这个家里,想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
饭后,沈毅忽然开口:“老三,你过来。”
沈砚心头一跳,走过去站定。
沈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听说你常去藏书阁?”
沈砚不知父亲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斟酌着答道:“是,儿子闲来无事,去寻些书看。”
“看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些……舆志之类的。”
沈毅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过来:“这本《论语》你拿去读,有不懂的,可以问账房的周先生,他早年读过几年书。”
沈砚愣住了。
他双手接过那本书,书的封面有些磨损,但内页完好,是一本正经的《论语》刻本,不是他平时抄的那些残篇断章。
“多谢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毅摆了摆手,起身走了。柳氏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看了沈砚一眼,没有说话。沈澜倒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给他书有什么用,庶子还指望考科举?”
沈砚装作没听见,将《论语》小心地揣进怀里,退出了荣安堂。
回到破院,他把那本《论语》放在桌上,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