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永宁城不大,但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一看就是军事重镇的架势。
沈蘅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守城的兵士探头看了看车内的女子,目光在她腰间的官牌上停了一瞬,随即恭敬地退后。
“大人请进。侯爷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沈蘅微微一笑:“侯爷怎么知道我要来?”
兵士没有回答,退回了岗位上。
卫昭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大人,永宁侯在咱们进城之前就知道咱们要来了。这说明他在京城有耳目。”
“我知道。”沈蘅放下车帘,语气平静,“所以今天这趟,是龙潭虎穴。”
“那大人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龙潭虎穴里,藏着我要找的答案。”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
沈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挂着“永宁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气势恢宏。门前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这些侍卫的站姿、眼神、呼吸节奏,都跟普通家丁不一样。他们是军人,而且是上过战场的军人。
沈蘅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永宁侯的私兵,素质比承恩公的高出一截。
“沈大人,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引路。
穿过影壁、游廊、花厅,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管家在一间书房门前停下。
“侯爷,沈大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
沈蘅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侯府的气派形成鲜明对比。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大梁的舆图,而是北境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旁边放着一把没有入鞘的长刀,刀身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不是人血,是动物的,大概是今天早上刚用过。
刘永昌坐在桌后,正在喝茶。
他大约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蓝色袍子。乍一看像个乡村老学究,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沈蘅?”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比本侯想象的年轻。”
“侯爷也比臣想象的平易近人。”沈蘅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平易近人?”刘永昌笑了一声,“你是在说反话吧?”
“臣说的是实话。臣来之前,以为侯爷会摆鸿门宴。没想到侯爷亲自在书房等臣,连刀都没收起来——这是坦诚相见的意思。”
刘永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
“有意思。坐下说话。”
沈蘅在客位上坐下,卫昭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不必紧张。”刘永昌摆了摆手,“本侯要是想杀你们,你们在城门口就已经死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卫昭不为所动,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刘永昌也不在意,看向沈蘅:“说吧,你来永宁做什么?”
“跟侯爷谈生意。”沈蘅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臣草拟的一份合作方案,请侯爷过目。”
刘永昌接过文书,打开。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看。沈蘅注意到,他在看到“屯田”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看到“朝廷出高价收购”的时候,眉头又舒展开了。
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蘅,你这份方案,写得不错。但本侯有一个问题。”
“侯爷请说。”
“你为什么要帮本侯?”
沈蘅早就料到这个问题,微微一笑。
“臣不是在帮侯爷,臣是在帮朝廷。北境军粮改革后,朝廷需要稳定的粮食供应来源。永宁一带土地肥沃,气候适宜,是最适合屯田的地方。侯爷手中有兵有人,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这是各取所需,不是谁帮谁。”
刘永昌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沈蘅,你跟承恩公斗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话术吧?先让人放松警惕,然后一刀致命。”
沈蘅不慌不忙:“承恩公是承恩公,侯爷是侯爷。承恩公贪得无厌,侯爷治军严明。臣对承恩公用的话术,对侯爷不会用。”
刘永昌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臣说的是实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永昌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背对着沈蘅。
“沈蘅,你知道本侯为什么在京城安插耳目吗?”
“因为侯爷不放心朝廷。”
“不放心?”刘永昌转过身,目光锐利,“本侯不是不放心朝廷,本侯是不放心陛下。他连自己的亲舅舅都能杀,本侯一个外姓侯,在他眼里算什么?”
沈蘅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侯爷,陛下杀承恩公,是因为承恩公想杀他。如果承恩公不谋反,陛下不会杀他。这是一条很简单的逻辑:你不动刀,刀就不会落你头上。”
“你这是在替陛下说话?”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沈蘅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侯爷,臣来永宁,不是来做说客的。臣是来谈生意的。生意谈得拢,大家合作;谈不拢,臣现在就走。”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侯爷,请给臣一个准话。屯田的事,您做还是不做?”
刘永昌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在他的地盘上,面对他这个手握五千精兵的侯爵,竟然丝毫不怯场。她没有求他,没有威胁他,只是平静地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
做,还是不做?
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但他知道,选任何一个答案,都会有相应的后果。
做了,他的兵力会被屯田牵制,短期内没有精力做别的事。不做,沈蘅会空手而归,朝廷会知道他的态度,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刘永昌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做。但本侯有一个条件。”
“侯爷请说。”
“屯田的事,本侯说了算。朝廷只负责收购粮食,不干涉屯田事务。”
沈蘅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屯田是侯爷的地盘,朝廷不会越界。”
“还有一个条件。”刘永昌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留在永宁,做本侯的幕僚。”
沈蘅愣了一下。
“侯爷,臣是朝廷命官……”
“本侯知道。但你可以辞官。”刘永昌走回桌后,坐下来,端起茶杯,“沈蘅,你是个聪明人。在京城,你只是陛下的一个棋子;在永宁,你可以做自己的主人。本侯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沈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侯爷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臣暂时没有辞官的打算。”
“不急。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刘永昌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沈蘅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卫昭跟着她,一路沉默,直到上了马车,才开口。
“大人,永宁侯这是要挖陛下的墙角。”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先回京,跟陛下商量。永宁侯的条件,超出了我的权限。”
马车驶出永宁城,一路向北。
沈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永宁侯府的最高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楼阁上,目送着她的马车远去。
不是刘永昌。那个身影比刘永昌瘦削,更像是一个年轻人。
会是刘文渊吗?还是刘文华?
沈蘅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放下车帘。
回到京城已经是两天后了。
沈蘅没有回沈府,直接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批折子,看到她进来,放下朱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永宁侯怎么说?”
沈蘅把在永宁的经历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包括刘永昌提出的两个条件。
萧衍听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要你留在永宁做他的幕僚?”
“是。”
“你怎么回的?”
“臣说暂时没有辞官的打算。”
萧衍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蘅,沉默了很久。
“沈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