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嫉妒
侍者引着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院子。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晚桂,还在开着金色的花朵,深秋的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一层清甜的香。再往里走,一树红枫探出墙头,叶子红得像着了火,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要烧起来。赵雪低头走在最后面,余光全是院子里的那些花,白的、粉的、紫的,都开在深秋的风里,热热闹闹的,像不怕冷似的。
包间在院子最深处,推开门是一张不算大的圆桌,中间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草,叶子绿得发亮。侍者退出去,把门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苏萧染拉开右手边的椅子,随后看向她,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吴洛辰慢了一步,但也不甘示弱,拉开他左手边那把,手搭在椅背上,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两把椅子,两个人,等着她选。
赵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萧染,又看了一眼吴洛辰,垂下眼睛,谁都没选。她走到两个人中间,拉开门口对着的那把椅子,坐下了。苏萧染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吴洛辰笑了一下,收回手,在她左边坐下。随后苏萧染在她右边坐下。麦艾斯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拉开赵雪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赵雪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像琥珀一样好看,正看着她。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菜单,心跳快了几拍。他怎么坐对面了?那么多位置,偏偏坐她对面。现在好了,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想躲都躲不了。她把菜单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菜上来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压力。苏萧染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碟子里,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把刺挑出来,挑得干干净净,然后连碟子一起推到她面前:“这个没刺了。”吴洛辰不甘示弱,转了一圈转盘,把那盘虾转到自己面前,端下来,开始剥。他剥虾的动作没苏萧染那么利索,但胜在认真,一只一只剥得干干净净,放在她碗里,堆成一座小山。“吃,别光看着。”
赵雪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吃,不敢抬头。对面的视线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她脸上,不重,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她不用看就知道麦艾斯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盯着,不急不缓的,但你知道它在看,一直在看。
麦艾斯确实在看她。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埋头苦吃,拿着筷子的手,露出手腕一截白白的皮肤,细细的,像刚剥出来的莲子。她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觉得那杯茶太烫了,烫得他心浮气躁。
他又看了一眼苏萧染。他还在给赵雪挑鱼刺,低着头,很专注,像是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麦艾斯认识苏萧染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他印象里,苏萧染是冷的、硬的、算计的,对谁都不冷不热,对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两人性格上很相似,所以合作的还算愉快。现在他坐在这里,给一个女生挑鱼刺,挑得比做项目还认真。麦艾斯移开目光,看向吴洛辰。他在剥虾,动作不太熟练,虾壳碎了好几片,汁水沾了一手,但他不在乎,剥完一只就放进她碗里,然后继续剥下一只。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麦艾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做。他应该做点什么?给她夹菜?他不会挑鱼刺,也不会剥虾,他连中餐的筷子都用得不太利索。他会的那些东西,谈合同、做项目、掌控一个商业帝国,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喝起来有点苦涩。他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赵雪身上。她低着头吃东西,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苏萧染和吴洛辰的献殷勤,还是因为他的注视。大概都有。她不敢看他,一眼都不敢。从坐下到现在,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的碗里、盘子里、桌子上,就是没有往对面看过。她在躲他。
麦艾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嫉妒,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词典里。他看着苏萧染把挑好刺的鱼放进她碗里,看着她小声说“够了,够了”,看着苏萧染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忽然觉得苏萧染那张脸很碍眼。他又看了一眼吴洛辰,他正在剥最后一只虾,剥完之后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端起她的杯子,给她续了一杯热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耳朵更红了。
麦艾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嫉妒像一条蛇,从他胃里慢慢往上爬,爬过胸腔,爬过喉咙,爬到脑子里。他在想,要不要派人杀了他们?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玩笑,是真的在思考。他养了很多做这种事的,干净利落,不会留下痕迹。苏萧染死了,吴洛辰死了,就没有人跟她献殷勤了,没有人坐在她旁边给她挑鱼刺剥虾了,没有人让她耳朵红了,她就只有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