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去冬来
梵文,笔划纤细,像是在念一句无声的佛经。
沈砚捡起那枚扳指,举到眼前。
扳指冰凉,但握在手心里很快就暖了,像是在回应他的体温。
他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土和雪水,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被人放在那里不久。
“如是我闻。”他念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中回荡。
忽然,一阵风吹过红梅树,满树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雪地上、落在他的书箱上、落在他手心里的扳指上。
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如是我闻”四个字上面,盖住了那个“闻”字。
沈砚怔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这棵红梅树,这个院子,这枚扳指,他好像来过。不是这辈子,是更早的时候。
他不记得是在梦里,还是在书里,还是在某个已经遗忘的记忆碎片里。
但他就是觉得熟悉。
他站在红梅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扳指揣进怀里,背起书箱,踩著积雪,走出了废墟。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枚扳指会一直跟着他。
不是他捡到了扳指,是扳指等到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废墟的那一刻,红梅树上最后一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嵌在一个浅浅的脚印里,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始。
百年沧桑,不过弹指一挥间。
红梅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故事被遗忘,被传唱,被写进书里,又被后人从旧书摊上淘出来,读上一读,然后随手放下。
但有些东西不会忘。
它藏在骨头里,藏在魂魄里,藏在每一次看到红梅时的怦然心动里。
藏在每一次听到琴声时的莫名鼻酸里。
藏在每一次在雪地里独行时的回头一望里。
沈砚走到建康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废墟在暮色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只有那棵红梅树还红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还会回来的。”他对着那棵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许一个愿。
树没有回答。
但风吹过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
他不知道那琴声从哪里来。
也许是风声,也许是雪声,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永安调》的第一段,低沉悠远,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
“这首曲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红梅树上的雪被风吹落,簌簌地往下掉,像是在点头。
扳指在沈砚手里待了一辈子。
他后来没有去南方投靠亲戚,而是在建康城住了下来。
他租了一间小屋,就在永安王府废墟的对面,每天一推开窗就能看到那棵红梅树。
他把那枚白玉扳指穿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冬天的时候,扳指被体温捂热了,贴在胸口暖暖的;
夏天的时候,扳指冰凉,贴着皮肤很舒服。
他戴了六十年,从二十岁戴到八十岁,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