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名册为火,破壁为光
“吴处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们中统在南京损失了多少人吗?”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七个,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弟兄。”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相框,里面是七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这是1936年的合影,现在就剩两个了。”
吴石看着相框,想起自己手里那些“牺牲”的标注:“正因为损失大,才更要联手。剩下的人,不能再因为我们的隔阂白白送命。”
李主任沉默了半晌,拿起吴石带来的方案,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信吴处长的为人,”他把笔放下,“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因为共享出了岔子,我第一个找你。”
吴石握住他的手:“出了岔子,我一力承担。”
从1月16日到1月25日,吴石几乎每天都在二厅、军统、中统的办公处之间奔波。有时为了一个代号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为了一份联络方式的真伪反复核实。有天晚上从军统出来,天降小雨,他的皮靴在泥泞里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回办公处,赵虎和林阿福赶紧扶他坐下,看见他袜子上渗着血,都红了眼眶。
“值得吗?”赵虎给他上药时,声音发闷。
吴石看着桌上渐渐成形的共享协议,笑了笑:“等有一天,这些名册上的人能通过这个协议联系上,就值得。”
1月26日,三方终于在协议上签了字。吴石把协议锁进铁皮柜,转动钥匙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牺牲的、失联的名字,好像都在柜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何建业的特勤队正把整理好的名册分批运往防空洞。每运一批,他都要亲自核对编号,用红笔在交接单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在给这些名字盖一个“平安”的戳。
“何队长,陆军大学的课要迟到了。”队员提醒他。
何建业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你们先运,我去去就回。”他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学员制服,撒腿往陆大跑。
课堂上,教授正在讲“情报网络的协同作战”。何建业坐下时,额头上还带着汗,翻开笔记本,正好看到自己昨天记的话:“单打独斗是情报工作的大忌,1937年南京的教训,就是各部门壁垒太重。”他抬头看向黑板,教授写的“协同”两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下午的实战推演课,何建业把特勤队护送名册的经历编成案例:“有份名册里夹着情报员的家庭住址,要是被截获,不仅情报员危险,家人也会受牵连。所以我们在转运时,先把名册和隐私信息分开,用不同的车运送,就算遇到意外,也能保住一半。”
学员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个来自西北的军官举手:“何助教,要是遇到两部门的人同时要调阅名册,该听谁的?”
何建业想起吴石制定的共享协议:“按规矩来。三方在场才能调阅,谁也不能破例。规矩不是用来为难人的,是用来保护所有人的。”
傍晚回到办公处,何建业看到吴石还在整理名册。最新的名册已经按地区分类,华北、华中、华东各成一册,每个名字后面都补充了新的信息——“陈默,有消息称在芜湖一带活动”“小周,可能潜伏在上海公共租界”“青竹,其未婚夫在重庆防空司令部任职,已派人核实”。
“处长,这是今天的进修笔记。”何建业把笔记本递过去,“教授说,我们的共享机制,在国际情报史上都是创新。”
吴石翻开笔记,上面用红笔标着重点:“情报共享的核心是信任,信任的基础是规则。”他抬头看向窗外,雾已经散了,嘉陵江的水面上浮动着夕阳的金光,像铺了一条碎金的路。
1月31日深夜,办公处的煤油灯终于暗了下去。赵虎把最后一册名册放进铁皮柜,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像给这个月的忙碌画上了句号。林阿福揉着发酸的眼睛,手里捏着新收到的电报——镇江的老顾传来消息,说在南京城郊见到一个像陈默的人,正在给游击队修电台。
“等开春了,派人去芜湖找找。”吴石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劲,“总会找到的。”
何建业刚结束进修课程,带着烫金的结业证书赶来。证书上“优秀学员”四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他更在意的是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情报工作,三分靠技巧,七分靠人心。”
他把证书放在桌上,对着铁皮柜敬了个军礼。柜子里的名册沉默着,却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在重庆的寒夜里,映着每个人眼底的光。
窗外,嘉陵江的涛声比往日更清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诉说。山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沿着江岸铺向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吴石知道,这整理好的名册,这签好的协议,不过是漫长抗战里的一小步。但只要这些名字还被记着,只要这份信任还在,南京沦陷的黑暗里,就一定能透出光来。
就像此刻办公处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眼前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所有情报员都盼着的那一天——等把鬼子赶出去了,把这些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划掉,换成“平安归队”,然后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我还记得你。”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远处的爆竹声——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吴石望着铁皮柜,忽然觉得,这些名册里的人,好像都在笑着说:“明年此时,咱们一起吃碗团圆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