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雾江察线,锐士锋芒
1938年2月1日的重庆,嘉陵江的雾气比腊月更黏,像熬稠了的米汤,把上清寺的飞檐翘角浸得发潮。吴石站在参谋本部临时办公处的石阶上,看着何应钦的车队缓缓驶来。黑色轿车的轮胎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溅起的泥水在雾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他整了整少将戎装的领口,领章上的金星被雾水映得发白,怀里揣着的卷宗棱角硌着肋骨——那是二厅一处三十多人熬了七个通宵的成果,华中方面军的兵力部署图上,红铅笔标注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网。
“虞薰,上车吧。”何应钦的声音从车窗里传来,这位参谋总长穿着深色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银表,“第一站是七星岗的电讯站,那边的发报机昨晚出了点故障,得去看看。”
吴石拉开车门,军靴踩在脚垫上的声响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卷宗放在膝头,他指尖划过“日军第十一军下辖第六、第十三、第十六师团”的字样,忽然想起南京陷落后,这三个师团在华中平原上留下的焦土。“电讯站的备用机器调过去了吗?”他问副驾驶位的副官。
副官点头:“昨天下午就送过去了,是从武汉撤下来的那批,功率比原来的大,就是有点旧,得专人盯着。”
车队穿过雾蒙蒙的街巷,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在石阶上踉跄,扁担两头的木桶晃出米粉的香气,与雾中的煤烟味缠在一起。吴石望着窗外,忽然看见墙上贴着的标语——“坚持抗战,反对投降”,红漆被雨水冲得发淡,却依旧像团火。
七星岗的电讯站藏在一家中药铺的后院。推开挂着“暂停营业”木牌的侧门,药香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报务员小李正蹲在发报机前,手里捏着螺丝刀,额头上渗着汗。机器“滴滴答答”的声响断断续续,像只沙哑的蝉。
“怎么回事?”何应钦蹲下身,看着机器里裸露的电线,“昨天不是说修好了?”
小李的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在青砖上弹了弹:“总长,这机器的真空管烧了,备用的那个接触不良,发报时总断码。”他捡起螺丝刀,指腹蹭过机器外壳上的弹痕——那是从南京撤出来时,被流弹擦过的印记。
吴石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有组数据急着发往徐州,是日军第六师团的炮兵阵地坐标,前线等着用。”他转向跟来的电讯科科长,“把朝天门那边的移动电台调过来,半小时内必须到。”
科长脸色发白:“朝天门到七星岗要过三道岗哨,半小时……”
“就说参谋本部的命令。”吴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多耽误一分钟,前线可能就多牺牲一个炮兵班。”
何应钦点点头,看着小李重新接电线:“俊儒,你这卷宗里写的‘日军可能沿长江两岸西进’,有实据吗?”
吴石展开地图,指尖点在合肥的位置:“第十六师团的辎重部队在上月28日抵达蚌埠,携带的渡河器材足够架设三座浮桥。我们截获的电文里,他们提到了‘三月上旬的目标’,结合地形来看,极有可能是沿津浦线南下,配合南线部队夹击徐州。”
发报机忽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清脆得像冰裂。小李跳起来,手里的耳机线缠成一团:“通了!总长,吴处长,通了!”
何应钦拍了拍他的肩膀,银表的指针指向八点:“下一站,较场口的联络点,去看看潜伏人员的交接情况。”
较场口的联络点设在一家茶馆的二楼。推开“雅间”的木门,穿长衫的联络人老杨正给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倒茶。茶碗碰撞的脆响里,吴石看见桌上的茶壶盖歪着,壶嘴对着窗外——这是“安全”的暗号。
“这位是从上海撤回来的老郑,”老杨介绍道,“手里有日军在浦东的布防图。那位是去武汉潜伏的小廖,伪装成绸缎商。”
老郑的右手缺了根食指,是淞沪会战时被炮弹炸掉的,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图纸,手抖得厉害:“吴处长,这图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浦东的碉堡位置都标在上面,鬼子的重机枪能打到黄浦江的江心。”
吴石接过图纸,与卷宗里的航拍图比对,指尖在“东昌路码头”的位置重合:“没错,和我们掌握的一致。老郑,去江北的安置点休息几天,那边有从上海来的医生,给你看看手。”
小廖站起来,长衫的下摆扫过凳腿,露出里面藏着的手枪:“吴处长,武汉的接头暗号还是‘买绸缎要苏绣’吗?”
“换了,”吴石压低声音,“现在是‘给小儿做件虎头袄’,对方答‘得用蜀锦才结实’。记住,接头时带朵腊梅,别带红梅,红梅是危险信号。”
小廖把暗号记在烟盒背面,塞进长衫内袋:“放心,错不了。”
离开茶馆时,雾稍微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何应钦看着街对面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忽然问:“这些联络点的安全措施,都跟上了?”
吴石点头:“特勤队的何建业昨天刚来过,给每个点配了新的暗号本和发烟器,遇到情况就点燃,我们在三公里外能看见烟柱。”
车队驶向第三站时,吴石忽然想起赵虎和林阿福。出门前,他看见两人趴在办公处的长桌上,对着华北的电报稿打盹,桌上的搪瓷缸底结着茶垢。“赵虎对华北地形熟,让他盯着保定那边的动静,”他当时拍着林阿福的肩膀,“你重点看苏州的老顾,他昨天发的电报有点含糊,‘货已起运’到底指什么,得弄清楚。”
此刻,二厅一处的办公室里,赵虎正被冻醒。他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趴在华北地图上,口水洇湿了“石家庄”三个字。林阿福坐在对面,独耳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正用红笔在电报稿上画圈。
“老林,几点了?”赵虎揉着眼睛,眼镜片上蒙着水汽。
林阿福抬头,窗外的雾正往屋里渗:“快十点了。苏州又来电报,‘货已过镇江’,还是没说是什么货。”他把电报稿推过来,上面的“梅花密码”已经译出,字迹被笔尖戳得发毛。
赵虎抓起《唐诗三百首》,指尖划过《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笔画数是12、13、5、9、10、7,对应日军第十二军?可镇江归华中方面军管,跟华北的第十二军没关系。”
“会不会是武器?”林阿福摸了摸腰间的短枪,枪套上的磨损处泛着光,“老顾之前说过,日军在苏州仓库囤了批三八式步枪。”
赵虎忽然一拍桌子:“‘货’是步枪,‘起运’是往徐州运!镇江到徐州的铁路还通着,他们要补充前线!”他抓起电话,摇柄转得飞快,“接作战科,我是赵虎,有紧急情报……”
电话接通时,林阿福已经在地图上标出镇江到徐州的铁路线,红铅笔在“蚌埠”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必经之路,得让特勤队通知沿线的情报员,盯着火车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