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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七窍玲珑心

还有传言,他就是那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比干轻轻放下手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它见证了太多,不仅见证了这府中的悲欢离合,也见证着了他的一生,看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相爷……”身后传来老仆颤抖的声音,“您……您不能去啊!”

比干没有回头。

“老爷,那妖妃分明是……”老仆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比干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老仆,跟了他一辈子。从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在这府中。如今,他们都老了。

“起来。”比干轻声道。

老仆不肯起,只是不停地叩头:“相爷,您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您逃吧!”

比干走过去,弯腰扶起他。

“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逃到哪里去?这天下,都是他的天下。”

老仆哭得说不出话来。

比干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这书房,看这院子,看那棵老槐树。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殿中,比干跪在阶下。

纣王坐在上首,面色阴晴不定。妲己躺在他身旁的软榻上,脸色惨白,气息奄奄。

“王叔,”纣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孤……孤有一事相求。”

比干低着头,没有说话。

纣王道:“爱妃病了,需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做药引。孤听说,王叔你……”

他说不下去了。

妲己在榻上轻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纣王心中一痛,咬了咬牙,道:“王叔,孤知道你忠心为国。孤也不想这样,可……可爱妃她……她快不行了!王叔,就当是为了孤,你……”

比干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太子,聪明好学,知书达理,先帝常常夸他“此子可继大统”。他记得自己抱着他,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治国之道,教他为君之德。

那时候,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要杀自己的亲叔叔。

比干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至极的笑。

从这妲己进宫后比干就没有开心的笑过。

“大王,”他道,“您还记得先帝临终时的嘱托吗?”

纣王一愣。

比干道:“先帝说,‘此子可继大统,望诸卿辅佐之,勿负孤所望’。这句话,臣记了这么年。

臣也以为,大王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君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可大王,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天下。

这些年,您宠信妖妃,残害忠良,荒废朝政,劳民伤财。梅伯死了,杨任死了,杜元铣也死了。如今,轮到臣了。”

纣王的脸色变了。

比干却不停下,继续道:“大王,臣不怕死。臣活了八十多年,早就活够了。臣只是伤心,伤心看着您慢慢变成一个好孩子,又看着您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纣王,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大王,您知道吗?臣小时候抱着您读书。您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聪明,活泼,先帝把您抱在膝上,对臣说,‘比干,你看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君主’。”

“臣信了。”

“臣信了几十年。”

“可如今,臣不信了。”

他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

“大王要臣的心,臣给就是。”

刀光一闪。

血,溅了出来。

比干的手,稳稳地握着刀。刀锋没入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可他的眼睛,依旧看着纣王。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悲悯。

“大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臣……只希望……您……有朝一日……能想起……那个……被您……亲手……杀死的……亲叔叔……”

他倒下了。

血,从他胸口涌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他的白发,染红了他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他的胸口侧还有姜子牙给他保命的符咒。

比干没有用。他不愿意用这个让自己苟延残喘,也不愿意辜负友人的心意,所以他一直贴身保管着,而此刻无人看到的地方,那张符咒也像是失去了生机。

纣王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至死也没有阖上的双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妲己慢慢坐起身,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张苍老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哀。

不是她以为的愤怒,也不是她以为的绝望,而是悲哀,悲哀什么?对谁悲哀?明明死得是他。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那目光,让她想起了姜子牙。

那个老头临走时,也是这样看她的。

悲悯。

像看一个可怜的、可悲的、无可救药的东西。

妲己攥紧了拳头。

她赢了。

比干死了。

她报了仇。

可为什么,她没有感到一丝快意?

——

知道比干死了的消息的时候,姜子牙还在集市摆摊,当他感受到他留着的那张符没有用的时候他就知道,使用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直接收了小摊,回了他在渭水的家。姜子牙站在河边,望着朝歌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们一起喝茶聊天的日子,想起他说“姜大夫,你是个好人”,想起他那挺直的脊梁。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符。

那是他留给比干的。

他说,可护一命。

可比干没有用。

不是用不上,是……不愿用。

姜子牙忽然有些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丞相,”他轻声道,“您走好。”

风吹过渭水,带起层层涟漪。

——

玉虚宫中,元始天尊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应到了什么。

那个老人的死,他也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广成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元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朝歌的方向,望向那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王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血,更多的泪,更多的死,还在后面。

他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道撑天之痕,又隐隐作痛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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