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虚日常
那一日将封神的事情告知所有弟子之后，元始天尊便闭关了。
未说明闭关期限。
说是闭关，其实弟子们都看得出来——师尊是累着了。
那段时间，玉虚宫静得落针可闻，像太乙真人黄龙真人也不老往外跑，心思全在那闭关之人身上。
十二金仙轮流守在寝殿门外，不敢出声，唯恐打扰了里面的人。黄龙真人有几次偷偷的隔着门缝往里头瞧，瞧见的，永远都是那道清瘦的身影盘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几人之中，太乙真人守得最勤，三天里来了五趟。每次来都带着些东西——有时是刚摘的灵果，有时是亲手熬的汤羹，有时只是一盒蜜饯。东西都只是小心的放在门口，他也不敲门，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然后又悄悄离开。
广成子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师弟们心里都有些慌乱。
师尊向来清冷，即便闭关也从来没有这么匆忙过，从来都是会将事情安排好，可从未这样匆匆闭关连门都不出。记得那日师尊从八景宫回来，脸色就白得像纸，走路都比平时慢了些。虽然师尊嘴上什么都没说，可他们都看出来了——
师尊不舒服。
很不舒服的那种不舒服。
可师尊不说，他们也不敢开口问。
终于，第三日傍晚，寝殿的门终于开了。
元始天尊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道袍，白发用玉簪松松挽起。脸色还是白，但比三日前好了些，至少不那么像纸了。
那时守在门口的是广成子和黄龙真人。
黄龙真人正靠着柱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等他看到那略显消瘦的修长身影，激动开口：
“师师师师尊！”
元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柔和，然后开口交代道：
“去把子牙叫来。”
黄龙真人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广成子上前一步，目光中也含着喜色，小声道：“师尊，您身子……”
“无碍。”元始摇摇头，语气和缓，然后转身往正殿走去。
广成子跟在身后，看着那清瘦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跟在人身后。
正殿里，元始刚在榻上坐下，姜子牙就到了。
他来得急，进门时还有些喘。黄龙真人跟在后面，一脸“我跑得可快了”的得意。
姜子牙吸了口气上前行礼：“师尊。”
元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姜子牙在蒲团上坐了，心里有些忐忑。
与师兄们比起来，他来玉虚宫时日不算太长，虽是师尊亲收的弟子，可平日里见到师尊的机会并不多。师尊对他们很好，可是在他心里，一直觉得师尊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清冷疏离的，让人不敢亲近。
可今日……怎么叫他来了？
心中困惑，姜子牙偷偷抬眼看了看。
对面的圣人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白，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那倦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封神之事，你可知晓？”元始缓缓开口。
姜子牙忙收回目光，恭声道：“弟子听闻了一些。”
元始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你命格特殊，当享人间将相之福。不日便当下山，辅佐明主，主持封神。”
姜子牙一愣，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事会与他有如此关系，略迟疑问道：“师尊让弟子……弟子下山，主持封神？”
元始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如水：“天数如此。”
姜子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最后轻声道：“弟子……弟子遵命。”
殿中静了片刻。
元始又开口道：“下山之后，凡事小心。封神榜上有名人，你当谨记。”
姜子牙抬头，对上师尊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是清冷的，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清冷之下，藏着些什么。
是担忧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想再看，元始已经垂下眼帘，淡淡道：“去吧。收拾收拾，择日下山。”
姜子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在他要踏出殿门时，身后又传来元始天尊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走出正殿，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依旧坐在榻上，一动未动。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扫过师尊的眉眼，其实师尊的眉眼是带着点风流的，但是那眉尾微微下垂，天生就带了三分慈悲像，光辉落在他身上，把那素白的道袍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明明是不死不灭的圣人，明明该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那一刻，姜子牙忽然觉得——
师尊好瘦。
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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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坐在榻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看到的师尊——那苍白的脸色，那眉眼间的倦意，那瘦得有些硌人的身形。
刚刚在殿里的疑问又冒出头。
圣人不都是不死不灭的吗？
圣人不都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的吗？
师尊怎么会……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姜子牙抬头，看到云中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云中子虽在阐教，却不属十二金仙之列。他道行高深，却不喜欢热闹，常年在终南山修行，偶尔才来玉虚宫走动。姜子牙和他不算熟，只知道这位师兄为人温和，待谁都是笑眯眯的。
“师兄。”姜子牙起身行礼。
云中子摆摆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你坐这儿发呆，想什么呢？”
姜子牙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师兄，我方才去见师尊……”
云中子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姜子牙道：“师尊让我下山，主持封神之事。”
云中子还是点头，没说话。
姜子牙顿了顿，又道：“我……我见师尊脸色不太好。可圣人不都是不死不灭的吗？师尊怎么会……”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云中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想知道师尊的事？”
姜子牙点头。
云中子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半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廊下无人，他又谨慎施了法。
他关上门，走回来，在姜子牙对面重新坐下。
“接下来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他认真道，“你记在心里，莫要外传。”
姜子牙心中一凛，知道这事一定很重要，正色道：“师兄请讲。”
云中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知道师尊是怎么伤的吗？”
姜子牙摇头。
云中子道：“开天辟地时，你可知道是谁撑的天？”
姜子牙愣了一下。开天辟地……那不是盘古大神的事吗？
云中子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力竭而亡。可你知道吗？那天地初开之时，是需要人撑着的。刚分开的天和地，随时会重新合拢。是谁撑着它们，直到天地稳固？”
姜子牙心跳漏了一拍。
云中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师尊。”
“那一撑，便是四万八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