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灯下旧名
棺材铺这一夜,到底是没法再安稳住人了。
白石集的夜巡虽来得不算快,可巷口很快还是聚了人。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看,有人远远打听发生了什么,也有人认出寒溪庄的弟子衣饰,脸色一下变得微妙,显然不愿惹这摊麻烦。
老太太索性把前门一关,对外只说是铺子里停的旧棺木开裂,惊了人,别的一个字不多说。夜巡那边大约也不想沾宗门附属势力的烂事,象征性问过几句,见没人死、没人真闹到街上,便含糊过去了。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地方不能再留。
阿双把最后一串铜铃重新挂回门边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巷子里夜露重,灯火一夜未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纸灰和湿木头混在一处的味道。
老太太坐在塌了半边的柜台后,拿布一点点擦一把裁纸刀,动作很慢,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可越是这样,越叫人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天亮前就走。”她头也不抬地说,“陆明山今晚没成,明日只会带更多人来。”
司徒厌点头:“欠你一笔。”
“你们巡灯司欠我的也不是一笔两笔了。”老太太哼了一声,终于抬起眼看向沈烬,“小子,你过来。”
沈烬一怔,走了过去。
老太太从柜底摸出个旧木匣,打开后,里头躺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黑沉沉的,边角已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盏极简的灯,背面却不是“巡灯”,而是两个更旧的字:三灯。
沈烬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你师父留的?”他声音都轻了些。
老太太把木牌推到他面前:“不是留,是押在我这儿的。很多年前,他来白石集办事,带伤,一身穷酸样,偏还嫌我铺子里的药贵。最后没银子,就把这块牌子压这儿了,说改日来赎。”
“后来呢?”沈烬问。
“后来他真来了。”老太太眼皮垂着,语气淡淡,“可我没让他赎。我说一块破木头,不值几个钱,放我这儿也不碍事。其实是看他那副样子,觉得他未必活得久,索性当留个念想。谁知道这一放,就放到现在。”
她说这话时,嗓音里没有太多波动,可沈烬还是从里头听见了一点极轻的旧意。
像一个人活久了,见多了生离和死别,连怀念别人都比寻常人克制。
他伸手把那块木牌拿起来。
木牌并不大,压在掌心,却莫名有些重。上头的“三灯”二字刻得很深,边缘被人常年摩挲,早磨出了细腻的旧光。沈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起周三灯平日那张总没个好气色的脸。
原来“三灯”不是旁人乱叫的。
是他的名字,或者至少是他曾经真正拿来过人的名字。
想到这里,沈烬心里某处忽然轻轻一沉。
人活着,总要有个名字。
他以前没太在意这事。青石镇里认得他的人都叫他“阿烬”,不认得的便叫“义庄那小子”,叫什么都一样,反正多半不是亲近人。可这一刻,他握着“周三灯”这三个字,忽然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瘸着腿、骂人难听、守着一座义庄熬了那么多年的老头,不只是“师父”,也不只是“守尸的”。
他曾经是一个真正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有旧识、有旧债、也有人在许多年后还会记得他名字的人。
这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不疼,却令人发酸。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便把木匣一推:“拿着吧。算还给他,也算还给你。”
沈烬郑重把那木牌收进怀里,低声道:“多谢。”
老太太摆摆手,像嫌这两个字太重:“少说没用的。真想谢,以后若有本事,替我把今夜坏的柜台和棺材钱找陆明山要回来。”
这话一出口,阿双先笑了一下,连带着屋里那点压了一夜的冷意都散了些。
沈烬也跟着牵了牵嘴角,虽然笑意很浅,却是真心的。
司徒厌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才淡淡道:“该走了。”
天边已经亮得能看清巷子口的青石砖缝。卖早点的小贩开始沿街支锅,远处有人挑着第一担新菜进集,鸡叫声从不知哪户人家院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再平常不过的烟火气。可就是这种平常,最不适合他们这种昨夜刚在棺材铺里动过手的人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