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渡
周晚晴从包里拿出来。
“我刚才开门以后就拔了。”
老周接过钥匙,打了个电话。
“老何,你现在打车到赵一帆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周皱眉。
“别废话。你来把陈默车开回充电站。”
又停了一秒。
“你敢乱翻他东西,我把你手剁了。”
我听见老何在电话那头嚷了一句,声音很大,隔着雨都能听见一点。
老周把电话挂了。
“车等老何来开。钥匙我让马国良留下交给他。”
马国良点头。
“我在这等。”
我看向他。
“你不用……”
周晚晴直接打断:
“你现在没有安排权。”
我闭嘴。
老周扶着我往凯美瑞那边走。
周晚晴在另一侧扶着我的肩。
我们一步一步挪过去。
我的左腿不太听使唤。
每一步落地,都要确认脚还在。
上车的时候,腰又炸了一下。
我差点闷哼出声。
周晚晴的手立刻收紧。
她没说“没事”。
只是低声说:
“慢慢来。”
这三个字,比“没事”有用。
老周开车。
周晚晴坐在我旁边。
马国良留下等老何。
车往医院方向开去。
路上没人说话。
我靠在后座,意识又开始有点沉。
不是系统休眠。
是普通的累。
周晚晴忽然把我的手机拿走。
“今晚不许看合同。”
我睁眼。
“赵一帆那边……”
“他有律师。”
“第四版……”
“明天。”
“陆明……”
“也明天。”
她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包里。
我看着她。
“我转你药钱。”
“手机在我包里。”
“那你拿出来。”
“明天。”
“现在也可以。”
她看我。
我闭嘴。
老周在前面笑了一声。
“总算有人能让你闭嘴。”
车到医院的时候,雨更大了。
急诊大厅灯很亮。
周晚晴比我熟这里。
她先去挂号。
老周扶我坐到等候椅上。
椅子很硬。
我刚坐下,腰又疼。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年轻时也这样。”
“哪样?”
“觉得自己能扛。”
他从兜里摸烟,又想到医院不能抽,塞回去。
“后来有一次出事,躺了半个月。才知道车坏了能修,人坏了不一定能恢复原厂。”
我低头看着地面。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人捂着肚子。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急事。
我的事放在这里,不算最重。
但对我来说,已经够重。
周晚晴拿着挂号单回来。
“骨科急诊,前面三个人。”
她坐到我旁边。
老周站起来。
“我去外面透口气。”
他走得很自然。
但我知道,他是在给我们留空间。
周晚晴把挂号单放到我手里。
“拿着。”
我接过来。
纸很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陈默。
骨科急诊。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以前系统弹出的任务,名字总是别人。
唐小鱼。
许念。
刘成。
赵一帆。
郑小川。
现在,挂号单上写的是我。
我成了那个需要被处理的人。
周晚晴坐在我旁边,说:
“难受?”
“有点。”
“哪里?”
“不是腰。”
她没问。
我过了几秒,说:
“我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别人围着我转。”
周晚晴看着前方。
“那就慢慢习惯。”
“我怕欠人情。”
“你救别人的时候,他们就不欠你?”
我沉默。
她说:
“陈默,你不能只允许别人欠你。”
这句话很轻。
但像一把钥匙,把什么东西拧开了一点。
医生叫到我的名字时,我还在想这句话。
检查过程不算复杂。
问诊。
抬腿。
按压。
测试麻木区域。
医生四十多岁,表情一开始很淡。
直到他让我抬左腿。
我只抬了一点,腰后就抽得整个人僵住。
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刚才还准备自己开车?”
我没说话。
周晚晴替我回答:
“他原本想。”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左腿麻木已经不是普通腰酸。再硬撑,真压出神经问题,不是休息两天能补回来的。”
他按了按我小腿外侧。
“这里感觉比右边钝?”
“嗯。”
医生放下检查锤。
“腰椎间盘突出基础上急性加重。”
他看着我。
“最近是不是久坐、熬夜、情绪紧张、还硬撑?”
周晚晴在旁边说:
“全中。”
医生又看向我。
“你不要命了?”
这句话很直接。
直接到我没法接。
医生低头开单。
“先保守处理。今晚别开车,明天最好也别开。回去卧床休息,热敷,按时吃药。腿麻如果持续加重,或者出现无力、大小便异常,立刻来医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年纪,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乱用。”
我点头。
“知道。”
医生看着我。
“你这种病,最怕的不是疼。”
“是什么?”
“是不当回事。”
我没接话。
周晚晴替我接了。
“他现在知道了。”
医生看她一眼。
“你是家属?”
这句话出来,我们都顿了一下。
周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没有。
空气里安静了半秒。
最后,周晚晴说:
“朋友。”
医生低头继续写病历。
“朋友也行。看住他。”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只是接过医生开的单子。
“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老周已经回来了。
周晚晴说:
“今晚不能开车,明天最好也别开。”
老周点头。
“车我安排了。”
我问:
“老何?”
“嗯。”
老周说:
“你进诊室的时候,马国良把钥匙交给他了。老何开你车回充电站,马国良打车回来。”
我刚要开口,老周又说:
“放心,老何一路发誓不乱碰你的东西,发了十三条语音,吵得我想把他踢出群。”
我终于笑了一下。
这次真的笑出来了。
腰还是疼。
但心里松了一点。
周晚晴去取药。
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袋子。
我习惯性问:
“钱多少?”
她淡淡道:
“先欠着。”
“我转你。”
“手机在我包里。”
“那你还我。”
“明天。”
“现在也可以。”
她看我。
我闭嘴。
老周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这病看得值。”
回去的时候,是老周开车送我。
周晚晴坐在后排。
我靠着座椅,手里拿着药袋。
雨还在下。
城市被雨刷一下一下切开。
车开到充电站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的比亚迪停在老位置。
老何站在车旁边,像护着一件易碎品。
看见我们回来,他立刻跑过来。
“我没碰你车里东西。”
他举起双手。
“我发誓,连你那个破热水袋我都没挪。”
老周说:
“你闭嘴就是最大帮助。”
老何看见我下车,表情立刻变了。
“真去医院了?”
“嗯。”
“医生怎么说?”
“明天不能跑。”
老何脱口而出:
“那怎么行?”
说完,他自己又卡住。
他看着我,像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
然后他改口:
“不是,我意思是,钱怎么办?”
这句话更现实。
也更难听。
但没人怪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就是问题。
网约车司机停一天,不只是休息。
是少一天收入。
少一天流水。
少一天饭钱。
我还没说话,李姐的消息弹进群里。
陈默明天来店里坐着。别跑车。我包饭。**
郑小川立刻回:
我明天下夜班后去充电站看着,有人问腰靠我来讲。**
马国良回:
我也在。座椅调节我负责。**
老何看着群消息,抬头。
“那我干啥?”
老周说:
“你负责闭嘴。”
李姐又发:
老何负责洗碗。**
群里安静一秒。
然后老何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看着群消息,眼睛有点发热。
不是感动得想哭。
是那种被很多小东西一点点接住的感觉。
一碗饭。
一个座椅调整。
一个夜班司机。
一个洗碗的老何。
这些东西不大。
但刚好垫在我明天不能跑车的那一天下面。
系统在眼前弹出提示。
【被渡节点进行中。】
【命运网络轻微反哺。】
【精力债务:10点→8点。】
【原因:主动接受帮助,停止高负荷输出。】
【提示:命运网络不是你一个人的背包。】
【它也可以托住你。】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周晚晴站在我旁边。
“看什么?”
“系统说,债务降了。”
“怎么降的?”
“接受帮助。”
她点头。
“那继续接受。”
我看她。
她说:
“明天不许跑。”
“平台……”
“你刚恢复账号,不差明天这一单。”
“赵一帆……”
“他有律师。”
“系统……”
“系统让你接受帮助。”
她把每条路都堵上了。
我只能说:
“好。”
周晚晴看着我。
“这次记住你说的。”
我点头。
“记住。”
回到充电站棚子里,我没有立刻走。
老周把塑料凳换成了那把带靠背的旧椅子。
马国良给我腰后塞了软垫。
李姐不知道从哪儿送来一碗热汤。
周晚晴把药袋放在桌上,手机还在她包里。
我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抢着安排谁做什么。
雨落在铁皮棚顶上。
一下一下。
我靠着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像是攒了很久,终于不用憋着。
就在这时,周晚晴把我的手机拿出来,准备还给我。
屏幕忽然亮了。
我以为是赵一帆。
结果不是。
是平台订单提醒。
系统自动弹出一个低亮度界面。
预约单。**
时间:明晚十点半。
起点:城南老街。
目的地:江堤公园。
备注:
师傅,我想找个会听人说话的司机。**
我看着那条备注,心里微微一沉。
江堤公园。
夜里十点半。
会听人说话的司机。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太像危险信号。
周晚晴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系统提示慢慢浮起:
【预约任务检测中。】
【目标情绪风险:未知。】
【司机当前状态:不建议驾驶。】
【提示:有些人需要被接住。】
【但你明天,不能开车。】
我看着那行字。
第一次没有立刻伸手。
雨还在下。
手机屏幕亮着。
那张预约单安静地悬在那里。
像有人在明晚的江边,提前伸出了一只手。
而我现在,连自己的腰都还站不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