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渡
我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雨声。
不是很大的雨。
细细密密,敲在车顶上,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点着铁皮。
眼前还是黑的。
不是完全看不见。
是意识还没浮上来,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想动手。
手指没有反应。
想动腿。
左腿先传来一阵麻,随后才是疼。
腰后那块地方像被人塞了一团冷铁,沉得不像自己的身体。
我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赵一帆楼下。
车里。
系统强制休眠。
周晚晴。
我猛地想坐起来。
下一秒,腰后像被刀划了一下。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压下来。
很近。
很稳。
我睁开眼。
车内灯开着。
车窗外是雨,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水痕。
副驾驶门开着,周晚晴坐在外侧,半个身子探进车里。
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按在我腰侧,防止我乱动。
她头发有点湿。
外套肩膀也湿了一片。
手里还攥着那袋止痛药。
“醒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多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
屏幕还亮着。
“六十七分钟。”
“系统不是说九十分钟?”
“你还记得系统说什么?”
我没接。
系统界面在眼前微微亮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看护、保暖、体位保护与生命体征稳定干预。】
【强制休眠提前中止。】
【当前状态:意识恢复,身体负荷仍高。】
【提示:接受帮助可缩短恢复时间。】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周晚晴盯着我。
“看来脑子没坏。”
她这句话没有笑意。
我听出来,她在生气。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这次能动了。
只是很沉。
像睡了一觉,但身体一点没休息到。
“你怎么在这?”
“我下午就说了,我在对面咖啡馆。”
“我以为你只是顺路。”
“我说顺便,你就真信?”
她看着我,声音冷了一点。
“陈默,你是司机,不是铁人。”
我沉默。
车外雨声更密了一点。
路灯被雨线切得发黄。
我想撑着坐直,周晚晴手上用力,把我按回去。
“我说了,别动。”
“我没事。”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周晚晴的眼神一下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
她说:
“从我打开车门到现在,你左腿麻了三次,右手抖了两次,额头全是冷汗。”
“你刚才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怎么样,是想坐起来看手机。”
“你管这个叫没事?”
我没法反驳。
因为手机确实就在我腿边。
我刚才醒来的第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身体,而是赵一帆那边第四版合同。
我想看他有没有再发消息。
周晚晴像是知道一样,直接把手机拿起来。
“你想看这个?”
“赵一帆有没有……”
“没有。”
她打断我。
“他发过一次消息,我替你回了。”
我一愣。
“你回什么了?”
周晚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她用我的微信回的一句话:
陈默现在身体不舒服,今晚不再处理合同。第四版明天发来后,你先让律师看。**
下面赵一帆回:
明白。让陈哥休息。我这边不催。**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喉咙堵了一下。
“不该替我回。”
周晚晴眼神冷下来。
“不然呢?”
她说。
“让你昏着也要替别人兜底?”
我握了握手指。
“这是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
“系统任务。”
“赵一帆的合同。”
“刚解锁的技能。”
“还是你那点不肯承认自己会倒下的自尊?”
她每说一句,声音都不重。
但每一句都像戳在我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我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把路灯拉成模糊的线。
车里沉默了很久。
周晚晴也没有继续逼我。
她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到我嘴边。
“喝。”
我想接。
手抬到一半,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直接把水瓶递近。
我低头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
我愣了一下。
“你买的?”
“咖啡馆要的。”
“多少钱?”
“这时候你还问钱?”
“习惯了。”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没有骂。
她把水放到车门储物格里。
“止痛药不能空腹吃。”
“我没说要吃。”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一直皱眉。”
“那也不能乱吃。”
“所以我问过医生。”
我看她。
她说:
“我给急诊同事打了电话。按照你现在的情况,不建议随便搬动,也不建议自己硬撑开车。先观察有没有大小便异常、腿部持续无力、麻木加重。”
她说得很专业。
又很冷静。
冷静到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单纯来陪我。
她是真的在处理一个“病人”。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难受。
我宁愿她骂我。
也不太想让她用这种眼神看我。
像看一个必须被监测的人。
“我能走。”
我说。
周晚晴看着我。
“走去哪?”
“回充电站。”
“你开?”
“叫代驾也行。”
她问:
“你现在下车能自己站稳吗?”
我想说能。
但左腿还麻着。
脚底那层凉意没有完全退。
这次我没说谎。
“未必。”
周晚晴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闭了闭眼。
“那你说怎么办?”
“等老周。”
“你叫老周了?”
“嗯。”
“还有谁?”
“马国良。”
“老何呢?”
“没叫。”
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
“他来了会吵。”
我差点笑出来。
腰又疼了一下。
没笑成。
周晚晴看着我嘴角那点没成形的笑,神色终于没那么硬。
“你现在知道疼了?”
“刚才也知道。”
“知道还撑。”
“不是我不想停。”
我看着车顶,声音有点哑。
“是我怕一停下来,那根撑着我的弦就断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安静了。
不是解释。
更像承认。
被mark甩锅的时候,我习惯了先找自己的错。
腰疼下不了车的时候,我习惯了咬牙再接一单。
系统任务弹出来的时候,我习惯了先去接住别人。
久了以后,人会真的以为自己不能停。
停一下,像犯错。
倒一下,像欠债。
周晚晴坐在副驾驶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指尖有点发红。
大概是刚才扶我时被车门边硌到了。
我这才发现,她扶着车门的那只手在抖。
抖得很轻。
她自己好像也察觉到了,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问: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车里突然安静。
我想说她刚才也说了“没事”。
可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她会回我一句:
你也知道?
周晚晴没等我开口。
她自己先说了:
“刚才你倒在方向盘旁边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
她停住。
没有说完。
雨声替她把后半句吞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周晚晴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摊开的人。
她越怕,声音越稳。
就像刚才开车门时,她第一句不是“你怎么了”,而是:
看着我。**
我低声说:
“对不起。”
她抬头。
“你对不起谁?”
“你。”
“还有呢?”
我没说话。
她说:
“还有你自己。”
这句话比她骂我更难受。
我看着车顶。
雨声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我说:
“我以为我撑得住。”
周晚晴说:
“你一直这么以为。”
“以前没人接。”
“现在有。”
她接得很快。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知道她说得对。
以前没人接,是事实。
但现在有人站在车门外,淋着雨,等我醒过来。
我却还在按老办法硬撑。
这不是坚强。
是不会改。
车外有灯晃过来。
一辆凯美瑞停在我车后面。
老周下车,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
马国良从另一边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折叠腰托和一条毯子。
老周走到车门边,看见我醒着,先松了一口气。
然后脸沉下来。
“还活着?”
我说:
“活着。”
“那就行。”
他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下雨,点不了。
也不适合点。
马国良蹲到车旁,看了看我的姿势。
“陈哥,腿还能动吗?”
“能。”
“麻不麻?”
“麻。”
“左边?”
“嗯。”
马国良看向周晚晴。
周晚晴说:
“左腿麻木,刚醒,意识清楚。没有说大小便异常。”
老周听得眉头皱起来。
“这要不要去医院?”
周晚晴看我。
“我建议去。”
我刚想说不用。
周晚晴眼神一冷。
我把话咽回去。
老周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终于有人能治你。”
我说:
“我没说不去。”
“你刚才脸上写了。”
马国良低声说:
“陈哥,去一下吧。拍不拍片另说,至少让医生看看。”
我看着他们。
一个撑伞。
一个拿腰托。
一个坐在车门边,头发还湿着。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接人的人。
结果现在,三个人围着一辆比亚迪,商量怎么把我从车里接出来。
系统在眼前微微亮了一下。
【强制休眠结束。】
【当前状态:可低强度交流,不建议驾驶。】
【精力债务:10点。】
【债务清偿方式:休息、进食、低负荷活动、接受帮助。】
【提示:本次节点并非任务失败。】
【节点类型:被渡。】
接受帮助。
这四个字,比所有技能都难。
我看着系统提示,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周晚晴问:
“笑什么?”
“系统说,接受帮助也是还债。”
老周哼了一声。
“你那系统终于说了句人话。”
马国良小声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扶?”
周晚晴已经开始安排。
“先别硬拉。”
她看向我。
“陈默,你听我说。你先把右手撑在座椅边,左腿不要急着落地。我数三下,你转身,腰不要扭。”
我点头。
“好。”
老周撑伞挡着雨。
马国良把腰托贴到我后腰。
周晚晴站在车门边,扶着我的肩。
她的手很稳。
“一。”
“二。”
“三。”
我慢慢转身。
腰疼得我眼前白了一下。
左腿落地时,脚底一阵麻,差点软下去。
周晚晴立刻抓紧我。
老周也伸手托住我另一边胳膊。
“别硬撑。”
他说。
我咬着牙,站住。
雨落在伞面上。
噼里啪啦。
车外的空气潮湿,带着一点泥土和柏油路的味道。
我站在雨里,扶着车门,第一次觉得只是站稳,也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马国良把毯子披到我肩上。
“慢点。”
周晚晴看着我。
“能走三步吗?”
“能。”
“别说快了。”
我顿了一下。
“能试。”
她这才点头。
我的车不能放在这里太久。
老周低声说:
“钥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