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桌之前
法务说:
“普通操作失误要根据货品属性、包装标准、入仓验收情况综合判断。”
销售接了一句:
“比如外包装不合格、货品本身易损、不可抗力、运输途中第三方原因,这些都不能简单归到仓配责任。”
这话听起来很专业。
也很滑。
一串词下来,责任像被切成很多块,每一块都可以往外推。
赵一帆明显又开始紧。
他手指在合同边缘停了一下。
我换了个坐姿。
腰后的刺痛隐隐发作,顺着左侧往下压。
昨晚那七点精力债务还没还完。
我面上没显出来,只是把重心轻轻压到左侧,让腰离椅背空一点。
桌上的人都在看赵一帆。
没人注意我这点动作。
我把笔放到赵一帆手边。
没有指条款。
只是让他记得,他有纸。
赵一帆低头,看见自己提前写好的第二个问题。
谁赔?怎么赔?几天赔?
他照着念:
“如果货品在仓储、分拣、配送过程中损耗、破损、遗失,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赔付规则。”
“比如按货值赔付,还是按运费倍数赔付。”
“有没有上限。”
“举证责任怎么分。”
“几天出结果。”
销售说:
“赵总,你这个要求太细了。仓配合作不可能每种情况都写死。”
这句话一出来,赵一帆脸色又有点发虚。
我没有替他说。
只是低头看着合同第十四页。
赵一帆顺着我的目光,看见那句:
甲方应协助乙方核查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
“那至少写基础规则。”
他说:
“否则出了事,我只能等你们协助核查。核查多久?核查结果谁说了算?货丢了,我客户不会等。”
这句话一出来,陆明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点。
不是不悦。
是重新估价。
他看向我。
“陈师傅教的?”
我说:
“客户不会等,不用教。”
陆明笑了一下。
“也是。”
他看向法务。
“这条加附件。常规货损按入仓申报货值赔付,设置单票上限;贵重品需要提前申报,否则按普通货处理。争议货损七个工作日内出核查结果。”
法务低头记。
赵一帆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却没松。
因为真正的坑,一般在第三条。
提前解约。
合同第十八页。
剩余合同期预计服务费总额的30%。
赵一帆翻到那页时,销售先开口。
“赵总,这个条款主要是保护我们仓位。你要知道,仓库资源一旦给你预留,我们就不能给别人用。”
赵一帆点头。
“我理解。”
销售笑了。
“理解就好。这个条款其实很正常。”
赵一帆说:
“但预计服务费由谁预计?”
销售脸上的笑停住。
“按你们预计货量。”
“预计货量如果没达到呢?”
“合同里会有基础仓位。”
“如果你们服务不好,我想提前走,也要赔剩余期30%吗?”
销售没立刻答。
法务说:
“如果甲方存在严重违约,乙方可以主张解除。”
赵一帆问:
“什么叫严重违约?”
法务说:
“比如长期无法履约。”
“长期是多久?”
法务皱眉。
赵一帆继续问:
“连续几天爆仓算不算?配送延误多少单算不算?货损超过多少算不算?系统对接失败算不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赵一帆。
他声音还是有些紧。
但已经能连续问下去了。
这就是变化。
不是他突然变强。
是他终于允许自己不懂。
陆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赵总,你是想把解约触发条件写细。”
“对。”
“可以谈。”
销售忍不住说:
“陆总,这样合同周期风险太大。”
陆明看了他一眼。
“风险本来就要对等。”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但我没有放松。
漂亮话也是话。
要看写不写。
赵一帆这次也没被漂亮话带走。
他问:
“那能不能写进补充协议?”
陆明看了他两秒,点头。
“可以。”
他说:
“提前解约这一条,我们改成两种情况。乙方单方面无故提前终止,按剩余基础服务费的一定比例赔偿,但比例从30%降到15%。如果甲方出现连续七日未能正常履约、月度配送延误率超过约定标准、货损率超过约定标准且未整改,乙方可无责解除。”
赵一帆低头记。
我没有开口。
只是拿起笔,在合同第十八页那句:
剩余合同期预计服务费总额
里,把“预计”两个字重重圈了一下。
然后把合同推回赵一帆面前。
赵一帆低头看见。
他沉默两秒,抬头。
“陆总,这里还有个词。”
陆明看着他。
“哪个?”
“预计。”
赵一帆指着合同。
“原文是预计服务费总额。预计这个词弹性太大。如果真要计算违约补偿,我希望按合同明确写下来的基础服务费,不按未来预估订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赵一帆。
然后,又看向我。
我没说话。
陆明盯着那两个被圈出来的字。
这次,他没有笑。
过了几秒,他说:
“陈师傅不说话,也挺会说。”
我把笔放下。
“字太活,容易伤人。”
陆明重复了一遍。
“字太活。”
他点点头。
“这个说法有意思。”
然后他看向法务。
“改成基础服务费。”
法务低头写下。
谈到这里,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我方赢了。
也不是对方输了。
而是桌上的话终于从“你们放心”变成了“写下来”。
这才是合同桌真正的分水岭。
你可以相信人。
但签字的时候,只能相信纸。
中午十二点半,第一轮谈完。
恒远的人没有逼赵一帆签。
陆明主动说:
“补充协议我们下午出一版。赵总可以带回去看。”
赵一帆这次没有立刻点头哈腰。
他站起来,说:
“好。我看完,再找律师复核。”
这句话一出,恒远销售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陆明却笑了。
“应该的。”
这是赵一帆今天说得最好的一句话。
因为他终于没有把我当成最后一道防线。
他知道还要找专业的人看。
这才说明,他真的开始学会自己站住。
陆明和他握手。
然后又看向我。
“陈师傅。”
“嗯?”
“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恒远做一场司机沟通培训?”
我愣了一下。
赵一帆也愣了。
陆明笑了笑。
“不是合同培训。我们有法务,不缺人讲条款。”
他说:
“但我们下面几百个配送司机,天天因为罚款、货损、排班、投诉跟公司闹。”
“公司法务讲规则,他们听不进去。”
“车队主管讲处罚,他们只觉得被压。”
陆明看着我。
“你不一样。你懂司机怕什么,也知道怎么用规则划线。”
“有些话,从办公室里讲,司机不信。”
“从你嘴里讲,也许有用。”
这个理由,比“你会看合同”靠谱得多。
也更危险。
因为他看中的,不是我懂合同。
是我能跟司机说上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
也太早。
我现在连自己的腰都没彻底养好,司机群也只是刚搭起来,平台投诉线刚结束。
贸然接恒远的培训,很可能被卷进另一套规则里。
我说:
“陆总,我现在只是跑网约车。”
陆明点头。
“所以我说,有兴趣再聊。”
他递来一张名片。
陆明。
恒远仓配区域经理。
我接过来。
名片很轻。
但系统立刻弹出一行字。
【新节点接入:陆明。】
【节点类型:潜在贵人/潜在风险。】
【提示:对方不是敌人。】
【但他代表一张更大的桌子。】
我看着“更大的桌子”几个字,没有说话。
离开赵一帆办公室时,他一直送我到楼下。
电梯里,他忽然说:
“陈哥,今天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又被带着签了。”
“今天主要是你自己问的。”
“但那些问题是你让我写的。”
“写了就是你的。”
我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赵一帆,记住今天的感觉。”
“什么感觉?”
“你问一句,对方不一定会翻脸。”
他想了想,点头。
“对。”
我说:
“真正不想跟你合作的人,才会怕你问。”
电梯到一楼。
门开。
赵一帆站在门口,忽然说:
“那合同最后能不能签?”
我看着他。
“现在不能回答。”
“为什么?”
“因为补充协议还没出来。”
我说:
“别因为今天谈得顺,就提前在心里签了。”
赵一帆一愣。
然后用力点头。
“明白。”
系统弹出提示。
【赵一帆节点进阶。】
【合同审查前置进度:45%。】
【供应链基础lv.1熟练度提升。】
【谈判话术lv.1熟练度提升。】
【提示:合同桌上,最危险的不是对方不让步。】
【是对方让一步后,你以为安全了。】
我走出写字楼。
阳光有点刺眼。
腰后那点疼还在。
但心里比来时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晚晴。
谈完了吗?
我回:
第一轮。还没签。他说会找律师复核。
她回:
这才算真进步。
我笑了一下。
刚准备上车,平台弹出一个普通订单。
起点:附近写字楼。
目的地:建国集团。
我手指停住。
建国集团。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好像在司机群里听谁提过。
我还没细想,系统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普通提示。
整个界面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命运网络节点强震。】
【检测到高权重因果线交汇。】
【节点类型:贵人。】
【警告:该节点原定首次有效接触时间远晚于当前。】
【是否接入?】
我盯着最后一行。
是否接入?
这是系统第一次问我。
不是强制。
不是倒计时。
而是把选择权放到了我手里。
订单还在跳。
十秒。
九秒。
八秒。
我看着“建国集团”四个字,忽然想起大纲里那条还很远的人脉线。
周建国。
建国集团董事长。
本该很久以后才出现的人。
我点下接单。
下一秒,乘客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
电话那头是个很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
“陈师傅吗?”
“是。”
“我在嘉和写字楼门口。麻烦你快一点。”
嘉和。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
“好。”
对方停了一下。
“另外,车上方便说话吗?”
我看了一眼车里。
“方便。”
对方说:
“我姓周。”
“周建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