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桌之前
李姐店里的馄饨,今晚真的加了肉。
不是象征性地多放两片。
是碗底一搅,全是实打实的鲜肉馅。
老何端着碗,第一句话不是夸李姐,而是皱着眉问:
“李姐,你这不会亏本吧?”
李姐拿着漏勺站在灶台后面,白了他一眼。
“你平时少说两句话,我就不亏。”
老何立刻低头喝汤。
郑小川坐在靠门的小桌边,眼睛黑得像熬了两个通宵,但吃得很慢。
他每吃几口,就站起来走两步。
马国良看见了,点头。
“这就对了,别吃完就瘫着。”
郑小川端着碗,含糊地说:
“我现在看见腰靠就想坐直。”
老何说:
“你看见陈默就想别硬撑。”
郑小川很认真地点头。
“对。”
我抬头看他。
“我谢谢你。”
店里笑了一阵。
笑声不大。
但很舒服。
平台投诉撤销以后,我以为自己会很兴奋。
可真的坐在李姐店里,端着那碗热汤的时候,心里反而很静。
不是赢了以后那种痛快。
是终于把一只按在喉咙上的手掰开了,可以正常喘气。
我低头看手机。
赵一帆那条语音还停在屏幕上。
“他说,赵总,你背后是不是有人懂供应链合同?”
“我说不是,就是一个跑网约车的朋友。”
“他说,那你这个朋友,有空可以一起聊聊。”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周晚晴坐在我对面。
她没吃馄饨,只要了一碗清汤。
看见我的动作,她问:
“赵一帆?”
“嗯。”
“合同那边?”
“恒远区域经理想见我。”
老何立刻竖起耳朵。
“谁想见你?”
我没理他。
周晚晴问:
“你想去?”
“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
“你怕什么?”
我停了一下。
“怕装懂。”
这是实话。
平台申诉那一仗,我能打,是因为我在现场。
订单是我接的。
车是我开的。
衣领是我被抓的。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句话、每个动作,我都知道。
可合同不一样。
二十八页纸。
仓储、配送、费用调整、货损赔偿、提前解约、违约金。
这里面任何一个词,都可能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我可以问问题。
可以提醒赵一帆别被催着签。
但真坐到恒远的合同桌上,我如果开口装专家,就是害人。
周晚晴说:
“那就别装。”
“可是赵一帆现在信我。”
“信你,不等于你什么都要接。”
她拿起勺子,慢慢搅了一下清汤。
“你可以告诉他,你只帮他看商业风险,不做法律判断。”
我点头。
“系统也是这么说。”
老何这时候终于插进来。
“什么系统?”
我看了他一眼。
“你吃你的。”
老何端着碗,嘀咕:
“神神秘秘。”
老周坐在门口抽烟,听到这儿,忽然开口:
“去可以。”
我看向他。
他把烟灰弹进门口的小铁盒里。
“但别坐主位。”
“什么意思?”
“你不是赵一帆的法务,也不是他合伙人。你要是坐主位,对方所有问题都会冲你来。”
老周说:
“你就坐旁边。听。必要的时候递一句。”
马国良也点头。
“对。就像我以前刚开始调座椅,不敢上来就说别人全错。先看他怎么开,再说哪儿别扭。”
李姐在灶台后面插了一句:
“别一上来就掀桌。”
老何立刻说:
“掀桌多爽啊。”
李姐看他。
“你掀过几张桌?”
老何低头喝汤。
“我掀过碗。”
没人理他。
我拿起手机,给赵一帆回:
明天可以见,但先说清楚:我不是律师,也不是供应链专家。我只帮你从司机和小生意人的角度,看哪些条款容易把你锁死。法律意见你要找专业律师。
赵一帆很快回:
明白。你能来我就踏实点。
我看着“踏实点”三个字,心里有些沉。
这句话有重量。
一个人把踏实感放到你身上,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只是你不能乱接。
我继续打字:
明天我不替你谈。你自己问。我只在旁边提醒。
赵一帆回:
行。
过了几秒,他又发:
陈哥,说实话,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原来不签也不会死。
我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动。
这不是合同问题。
这是所有人的问题。
原来不退群也不会死。
原来不回ktv也不会死。
原来不签协议也不会死。
原来不认平台模板也不会死。
很多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只有一个选择。
实际上不是没有第二条路。
是没人陪他把第一步站稳。
系统弹出一行字。
【赵一帆节点稳定。】
【提示:真正的第一课,不是看懂合同。】
【是不在恐惧里签字。】
我把这句话记下。
第二天上午,赵一帆的办公室。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
第12章那天,他第一次坐我车,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焦虑。
那时候,他说自己做电商,仓库、物流、供应商,哪哪都卡。
系统预加载了供应链基础lv.1。
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他的货不是卖不出去,而是卡在了流转上。
今天再来,他办公室还是乱。
纸箱堆在墙边。
样品袋铺在桌上。
打印机旁边放着没喝完的咖啡。
但和上次比,已经有了点样子。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表:
选品。
入仓。
发货。
售后。
现金流。
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写着问题。
赵一帆站在门口接我。
他今天穿了衬衫,但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看了一眼,没提醒。
他自己低头看见,赶紧重新扣。
“紧张?”
我问。
他苦笑。
“昨晚没睡好。”
“合同看了几遍?”
“看了三遍。”
“看懂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
“三成。”
我点头。
“够诚实。”
赵一帆叹气。
“以前我可能会说七成。”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菜。”
我看着他。
“今天别怕菜。”
“啊?”
“你越装懂,对方越容易让你签。”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
“还有。”
我看着他。
“今天你问,我不替你说。”
赵一帆咽了一下。
“如果我卡住呢?”
“卡住就停。”
“停多久?”
“停到你想清楚。”
我说。
“桌上没人会因为你沉默十秒就把你赶出去。真赶你出去,说明这合同不用签。”
赵一帆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过了几秒,他点头。
“行。”
会议室里,恒远的人已经到了。
三个人。
昨天语音里提过的销售、法务、区域经理。
区域经理叫陆明。
三十七八岁,穿深灰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眼神很稳。
不是刘经理那种街面上的油。
也不是平台罗斌那种流程里的滑。
陆明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他站起来,先和赵一帆握手。
“赵总。”
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这位就是陈师傅?”
赵一帆有点尴尬。
“对,我朋友,陈默。”
陆明伸出手。
“昨天听赵总提过。陈师傅帮他看了几处合同风险,眼光挺准。”
我和他握了一下。
“不算看合同,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陆明笑了笑。
“会问问题,比会看热闹强。”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
但我没接。
我坐在赵一帆旁边,不靠主位。
桌上放着四份合同。
陆明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赵总,昨天你提的三处问题,我们内部沟通过。今天主要就是把这些点说清楚。”
赵一帆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他咽了一下,说:
“先说费用调整。”
陆明点头。
“可以。”
恒远的销售立刻接话:
“费用调整这一条,是行业通用条款。仓储、人工、油价、场地租金都在变,不保留调整空间,仓配企业没法做长期服务。”
法务也接了一句:
“而且合同里写的是合理调整,不是任意调整。这个在行业合同里很常见。”
行业通用。
合理调整。
常见。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闭嘴。
赵一帆明显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合同,手指在第九页边缘轻轻摩挲。
我没有说话。
只把他昨晚写的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上面第一行是:
问上限,不问态度。
赵一帆看见了。
他吸了一口气,抬头。
“我理解成本会变。”
销售脸色缓了一点。
赵一帆继续说:
“但我想知道,调整有没有上限。”
销售笑了一下。
“赵总,我们是合作,不是乱涨价。”
赵一帆说:
“我不是说你们会乱涨价。”
他说得有些慢。
“我是说,合同里有没有上限。”
销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陆明看了销售一眼,接过话。
“赵总担心的是前三个月优惠,后面费用一次性涨回去,对吧?”
赵一帆点头。
“对。”
陆明说:
“这个可以理解。我们可以在补充协议里写,前三个月优惠期结束后,如需调整价格,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单次涨幅不超过原价的百分之十。”
赵一帆看向我。
我没说话。
赵一帆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我不同意涨价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恒远法务抬头看他。
“不同意可以协商。”
赵一帆说:
“协商不成呢?”
法务说:
“按原合同继续履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合同。
原合同里,乙方收到通知三日内未确认视为认可。
赵一帆也看见了。
他这次没有等我提醒。
直接问:
“那补充协议里,能不能写明:如果协商不成,我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无责解除未履行部分?”
销售皱眉。
“赵总,这样我们仓位风险很大。”
赵一帆说:
“那如果你们涨价,我不同意,又不能走,我风险也很大。”
这句话说得不算锋利。
但很稳。
陆明看着赵一帆,停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
“赵总今天状态不一样。”
赵一帆有点紧。
“我只是想把风险说清楚。”
“好。”
陆明点头。
“这一条我们可以改成:价格调整需双方书面确认;协商不成,乙方可在三十日内无责解除未履行部分合作。”
恒远法务皱了一下眉。
“陆总,这个……”
陆明抬手。
法务闭嘴。
我看着陆明。
这个人不简单。
他不是不会让步。
他知道什么时候让一点,能让桌面继续往下走。
第二条,货损责任。
赵一帆把合同翻到第十四页。
“这一条写,除甲方重大过失外,甲方不承担赔偿责任。我想问,普通操作失误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