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至于管亥……”
马萧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带三百骑撞进刘虞中军的时候,就没给自己留掉转马头的余地。
今天我们能站在这儿喘气、能觉着风吹在脸上,都是因为他把那条生路给堵死了。”
“越把死攥在手里怕,它越找得快。”
马萧往前踏了一步,靴子碾碎了一块土坷垃,“一支队伍要是骨头里渗着怯,覆灭就像雪崩,眨眼的事。
可要是每个人都敢把命递出去,为了旁边的人能多走一步……那我们就不再是人了。
我们会成了狼群,成了山里的虎,成了让敌人听见风声就腿软的东西。
只有成了这样的东西,活下来、活到最后,才不是撞大运。”
“不怕见血,是为了少流些血。”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从前这样,现在这样,往后……还是这样。”
“吼——!”
“吼啊——!”
灼热的咆哮从人群里炸开,兵刃的寒光成片地举起,摇晃着,映红了半张张扭曲的脸。
马萧抬起右臂。
所有的声响像被一刀切断。
“送管亥将军……走最后一程。”
裴元绍、周仓、廖化、高顺四人同时弯下腰。
棺木没盖,管亥躺在里面,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净,那双总是瞪着的眼睛合上了,竟透出几分陌生的平静。
他们扛起棺木,脚步沉沉地走下土台。
战鼓撞破了寂静,号角声撕裂了天。
肃立的军阵像潮水般分开一条路。
四人扛着棺木走过,两侧的士兵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接一片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连绵不绝。
柴堆早已架好。
马萧接过火把,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正要上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破了肃穆。
“等等!”
几骑从夜色里闯进来,为首的是公孙瓒。
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落地,几步跨到马萧面前,抱拳时甲胄哗啦作响:“马萧将军,管亥带三百骑截住刘虞后军,右北平三千将士欠他一条命。
我代他们……来送送。”
(自精山起兵,马萧便立下规矩:阵亡者,不埋,以火为葬。
)
马萧的下颌微微一动。
公孙瓒已经转向那具黑沉沉的棺木,脊背绷得笔直。
他身后几名将领的影子也凝固在昏光里,像一排生铁铸的碑。
四个人的腰同时折下去,三次,衣甲摩擦出枯叶般的窸窣。
公孙瓒的嗓音劈开凝滞的空气:“管将军——黄泉路冷,某以右北平太守的身份,在此相送——”
蓟县的刺史府内,刘虞正与几人围坐。
木门忽然被撞开,一名小吏几乎是跌进来的:“阎、阎柔先生到了!”
“子和回来了?”
刘虞从席上弹起身,刘备等人也跟着立起。
刚迎到廊下,便见阎柔带着一身尘土踏进院中。
刘虞的手已经伸了出去:“阴风峡谷那一战——结果如何?”
阎柔的叹息又沉又缓:“丘力居和苏仆延……没赶上。
鲜卑人败了,魁头死在乱军里,只有步度根带着几百残骑逃回草原。”
“没赶上?”
刘虞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怎么会……赶不上?”
刘备的眉头锁紧:“按日程算,那两路兵马本该在战前抵达峡谷。”
鲜于辅几人也围了上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阎柔摇了摇头:“马萧早撒开了游骑,像蛛网般布在必经之路上。
丘力居他们若强行突破,马萧必然察觉——他若避战,数万鲜卑人就会像蝗群般扑向幽州的村镇。”
他顿了顿,“我们不敢赌。”
刘备脸上浮起一层悲悯的薄雾:“先生心系苍生,实是仁义。”
阎柔没接这话,只继续道:“不得已改走白山小道。
那路……根本不算路,等我们钻出山坳,天已经擦黑,峡谷里的厮杀声都快听不见了。”
“可终究是赶上了尾声!”
鲜于辅的拳头砸在掌心。
“赶上了,也没赶上。”
阎柔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一支骑兵拦在路口——只有三百人。
丘力居的前军上千人扑上去,竟啃不动。
苏仆延折在那里……等最后几十个拦路的骑兵倒下,峡谷里连火星子都熄了。”
刘虞倒抽一口气,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廊柱:“马屠夫手下……养着这样的鬼?”
护乌桓校尉府的厅堂里,马萧像钉在地图前。
郭图瘦长的影子从门外滑进来,衣摆带着秋夜的凉气。
“都办妥了?”
马萧没回头。
“妥了。”
“我们的人……折了多少?”
帐中烛火将人影投在营壁上,晃得如同鬼魅。
亲兵退下后,那报数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黏着,混着血腥气和皮革锈味。
高顺麾下那些新募的儿郎,十亭里去了七八亭,尸首大约都凉在刚化冻的泥地里。
乌桓人的马队折了些,许褚的铁骑倒是硬,只缺了二十几个——可管亥的青州营,是一个也没回来。
案后的人沉默着,指节一下下叩着木案,声音闷得像远处埋棺的夯土。”还剩多少能提刀的?”
“陷阵营八百零几人,乌桓骑一千八百余,许将军的重骑三百挂零,裴、周二将所领千骑尚在。
拢共……不足四千。
马匹倒是够,万余。”
“四千。”
马萧重复这数字时,舌尖抵着齿缝,像在嚼一块生铁。
烛光跳进他眼里,映出两点寒星。”兵是少了,可都是刀山滚过来、血海里涮过的。
一个能抵十个寻常卒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刘虞和阎柔不是草包。
阴风峡那一仗,要不是管亥用命堵着口子,咱们都得折在那儿。
要赢,得借公孙瓒的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