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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126章

当那座由尸骸垒成的小山横亘面前时,马萧终于停步。

朔风扯动他身后玄色披风,露出底下幽黑铁甲。

甲叶在夜色中泛着寒光,像深潭水面上凝结的冰。

尸堆前立着一座铁塔。

管亥的躯体被几十支箭钉穿,喉咙上裂着两个窟窿,皮肤被刀口与箭疮割成龟裂的旱地,血凝成黑紫色的痂。

他眼睛瞪得滚圆,牙关咬得死紧,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喉底迸出吼声。

头发胡须一根根硬挺着竖立,像扎满了铁刺。

左手攥成拳,右手提着一颗头。

那颗头的脸还留着临死前扭曲的神情,眼窝深陷,嘴唇咧开。

裴元绍从马萧背后冲出来时,声音像被撕开的麻布。

他扑通跪下去,额头撞地,撞出沉闷的咚咚声。

哭嚎混着风沙灌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和管亥是从精山那堆篝火边一起走出来的。

八百个人影在火旁晃动,如今有一个再也不会动了。

周仓与高顺垂下眼。

许褚仍像块石头,脸上没有波纹。

后面几千士兵站着,像一片枯树林。

只有马匹在风里喷着白气,鼻息粗重。

马萧抬起头。

天空黑沉沉压下来,他眼底那点冰凉的波动没人看见。

膝盖砸进冻土的声音很闷。

他先跪下去。

接着是周仓、高顺、许褚。

再后面,一片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矮下去。

荒原上只剩马还站着,垂首的士兵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管亥的尸身向前倒下,砸起一团尘土。

裴元绍扑上去抱住那具躯体摇晃,指甲掐进僵硬的甲缝里。”装什么死……你他娘给老子起来……”

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化在风里。

马萧站起来。

他吸进的气像刀子刮过喉咙。

然后那句话劈开夜色,钉进每个人耳中:

“谁动我兄弟,我斩谁的头。”

“谁伤我士卒,我灭谁的魂。”

“全军披白十日。”

“生擒刘虞,祭旗。”

裴元绍爬起来嚎叫。

许褚的喉咙里滚出低吼。

几千条嗓子同时撕裂寂静,狼嚎般的声浪在荒原上荡开。

杀意像冷雾一样漫过大地,渗进土里,爬向远方。

……

蓟县刺史府卧房内,刘虞猛地从榻上弹起身。

里衣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身旁侍妾惊醒,轻声问:“大人梦魇了?”

刘虞抹了把脸。”无事。”

他望向窗外浓黑的夜,手指在褥子下悄悄攥紧。

刘虞从榻上坐起,胸口仍残留着梦境的余悸。

那轮寒月下的景象清晰得刺眼:一头雄健的巨狼引颈向天,长嗥撕裂寂静,荒原上无数幽绿的瞳孔如冰封的星辰,齐齐钉在他身上。

那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缠绕不去。

这梦来得蹊跷,莫非是某种预兆?

宁县内外白幡如雪。

城东郊野新筑的高台披着素麻,台上静卧一口深褐棺木。

棺前立着一尊墨色大鼎,鼎身云纹盘旋,自上而下密布姓名,字迹随高度递减,最上一排尤为深刻。

台下数千兵卒静立无声,仿佛与冻土凝为一体。

马萧捧着那对熟悉的流星锤缓步登台,裴元绍、周仓、廖化、许褚、高顺诸将默随其后。

锤被郑重置入鼎中。

郭图提笔蘸墨,老黑执铁凿,将“管亥”

二字刻进鼎首行列。

碎木簌簌落下,新痕渗入旧迹。

马萧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军阵,手指抚过鼎侧密麻的刻痕:“连今日所添,此鼎已载九百三十七人。

每个名字背后,都曾站着一位不惜赴死的勇士。”

无数目光汇聚于鼎身。

“他们为何而死?”

马萧的嗓音沉了下去,指尖点向最斑驳的那行,“毛三、牛四、大头、土蛋……去年十月,周仓将军领两百人拖住十倍官军铁骑,血浸黄土,唯三人归还。”

周仓下颌绷紧,眼底掠过一片刀光剑影。

“铁蛋、二狗子、山鸡……今年二月长社之役,许褚将军率百余重甲冲阵,以血肉撞开汉军铁壁,救出被困弟兄。”

“还有昨日新刻的三百零一人。”

马萧顿了顿,荒原的风似乎卷过台前,“管亥将军领三百骑横拦丘力居四千铁蹄,无人后退,直至最后一人倒下。”

寂静漫过旷野。

听懂话语的汉卒与乌桓人眼中皆有火苗窜起,那些惨烈的厮杀仿佛在每个人眼前重演:袍泽迎着漫天箭雨扑向敌阵,断刃折戟,身影却始终向前。

马萧深吸一口凛冽之气,骤然喝道:“现在,你们可明白他们为何而亡?”

“明白!”

“明白!”

“明白!”

吼声层叠炸开,震得高台上白幡猎猎作响。

台下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褚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平日里呆滞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攥紧的拳头举过头顶,骨节在火光下泛白:“他们拿命填进去,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喘着气!”

“正是!”

马萧的声音像刀刮过铁甲,“许褚说得一字不差。

那些躺下的,不是不会退,是拿脊梁骨顶住了退路。”

“宛城那会儿,周仓领着两百人钉在城门洞子里,刀卷了刃就用牙咬。

没有他们,八百个兄弟早成了野狗的食。

长社城外,许褚那一百多重骑,冲进去就没想调头——他们不冲,城里几千人就得被活活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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