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火苗在张纯瞳仁里跳动,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信了?”
阴影里传来问话。
“由不得他不信。”
张纯摩挲着腰间佩玉——那是他自刻的,刻着螭纹,却忘了雕爪子,“粮尽援绝,除了北上钻山沟,他还有别的路?”
王政从暗处踱出来,蜡黄脸上浮起笑意:“丘力居的使者天亮前会到。
他们说了,只认大将军您这位真龙。”
这话像温酒滑入喉咙。
张纯感到某种久违的热从丹田往上涌,冲得他耳根发烫。”柳城外的峡谷……”
“都布置妥了。”
王政接过话头,“两千弩手藏在崖壁洞里,箭头全淬过毒。
等车驾进到最窄处,滚石会先封住退路。”
他做了个合拢的手势,“便是只山雀也飞不出去。”
张纯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吹得灯焰猛地一矮。”登基那日,丞相的位置给你留着。”
王政当即伏倒在地,额头磕出闷响。
张纯没去扶,只盯着墙上自己摇晃的巨大影子,看它膨胀得几乎要撑破四壁。
宁县城里,伏波将军府飘出酒香。
贾诩仰颈饮尽最后一滴,陶盅底映出他眯起的眼。”可惜啊,”
他咂摸着舌尖残余的醇厚,“这般好酒,该配场好戏。”
马萧一把抢过酒壶,护宝贝似的拢进袖中:“省着点喝!雒阳赐来的御酿就剩这半坛了。”
“主公莫小气。”
贾诩笑着摇头,手指在案几上虚画,“肥如、柳城、峡谷……这局棋快到收官了。
咱们坐在城头慢饮,且看那几位‘真龙’,谁能从箭雨里游出去。”
窗外忽然起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像远方的马蹄正踏过荒原。
酒坛见底时马萧按住贾诩手腕:“北地贡酒只剩三窖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军帐里格外清晰。
贾诩盯着空杯咂了咂嘴:“主公若无事,容下官告退。
这几日鞍马劳顿,骨头都快颠散了。”
“坐着。”
马萧屈指叩响案几,“有要事相商。”
贾诩眼睛倏然亮起来:“那再开坛御酒?边饮边谈方得滋味。”
马萧瞪着他半晌,终究朝帐外挥了挥手。
典韦铁甲铿锵声远去时,贾诩已理好衣襟端坐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末梢。
“代郡乌桓败了。”
马萧将铜镇纸推到案几 ,“普夫卢死在鲜卑屈突毳刀下,呼赤带着五千残部投了蓟县刘虞。”
贾诩捻须的动作骤然停顿。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刘虞要借题发挥。
主公前日将金莲川所获分赏诸将,此事早该传到幽州牧耳中。”
他伸手蘸了酒水,在案面画出三道水痕,“如今乌桓三部各有所属——您掌一部,公孙瓒控一部,刘虞新得呼赤残部。
若他奏请天子设左右护乌桓校尉……”
“分权。”
马萧接过后半句,指节抵住眉心。
“不如先遣人赴洛阳。”
贾贾诩抹去水痕,“何进贪财,张让 ,赵忠好名。
只需让天子知晓北疆烽火因谁而熄,纵使刘虞身为皇亲,也难撼动既定封赏。”
……
同一片暮色笼罩着肥如通往柳城的狭道。
张举的龙纹披风被荆棘撕开数道裂口,五千御林军拖着断矛残盾踉跄前行。
昨夜公孙瓒的骑兵像镰刀割麦般撕开营垒,此刻每个人耳畔仍回荡着追兵的号角。
前方山隘如巨兽张口,岩壁在夕照下泛着铁锈色的光。
张举勒住战马,缰绳在他掌心勒出深痕:“大将军,此地形凶险,绕路可否?”
张纯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臣愿领五百死士先行探路。”
“不可。”
张举摇头时冠冕玉珠撞出碎响,“朕宁失江山,不负肱骨。”
“陛下……”
张纯滚鞍下马,额角重重磕在尘土里,“臣纵粉身碎骨,也要为您劈开生途。”
残阳最后一缕光掠过张纯盔缨,将他俯身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墨迹,蜿蜒没入群山渐起的夜雾中。
张举解下那件绣着暗纹的披风,亲手披在张纯肩头。
张纯在马背上抱了抱拳,一扯缰绳,领着五百骑兵卷起烟尘驰向谷口。
张举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曲折的山道尽头,这才缓缓催动大军跟进。
谷中光线晦暗,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只听得马蹄与盔甲碰撞的沉闷回响。
待全军半数没入阴影时,山巅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悠长苍凉的号角。
滚木与巨石裹挟着雷霆之势砸落,瞬间封死了前后谷口。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高处倾泻而下,谷底人马如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层层扑倒。
黄绫披风在乱箭中翻飞,很快浸透暗红,那位称帝不足两年的大燕天子,连一声惊呼都未及出口,便已僵卧于血泊碎石之间。
此时已出谷外的张纯勒住战马。
身后山谷里爆发的惨叫与金铁交鸣声浪般涌来,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的弧度。”王政。”
他扬声唤道。
一人从岩后转出,甲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将军。”
“大事已成。”
张纯眼底掠过快意,“首功非你莫属。”
王政却只是牵了牵嘴角。
他抬起手臂,向上一挥。
两侧山梁骤然立起密密麻麻的身影,弓弦拉满的吱嘎声连成一片,无数箭镞的寒光对准了谷口这五百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