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望着窗外萧瑟景象,刘备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转向身旁的关羽:“与三弟失散已有数月,至今音讯全无。
也不知他此刻是生是死……每思及此,心中便如压着巨石。”
关羽抚过胸前长髯,沉声道:“三弟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寻常人岂能伤他分毫?兄长不必过于忧心。”
“话虽如此……”
刘备摇头,眼底泛起薄雾,“终究是骨肉分离,教人如何不念?”
关羽默然。
自桃园焚香结义那日起,三人便如血肉相连,从未分离这般长久。
此刻被兄长勾起心事,他胸中也像堵了团湿棉,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见关羽垂首不语,刘备又是一声轻叹,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此生……不知还能否与三弟重逢?”
关羽猛然抬眼,卧蚕眉如刀锋扬起:“大哥若实在牵挂,不如弃了这芝麻小官,我们兄弟二人一路寻去便是!那刘虞虽与大哥同是汉室宗亲,弟冷眼旁观,却非真有容人之量。
只给个门下吏的虚职,分明是怠慢!既如此,何必在此虚耗光阴?”
刘备却缓缓摇头:“二弟此言,只见其表,未见其里。”
“兄长何意?”
“刘虞乃当世治世能臣,海内人望所归,绝非心胸狭隘之徒。”
刘备转身,目光穿透窗纸望向远方,“你我兄弟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便居高位,幽州文武如何能服?眼下这般安排,恰是他的周全之处。”
关羽若有所思地颔首,未再言语。
二人相对静立时,忽有亲兵掀帘而入,抱拳禀报:“大人,门外有一自称简雍的涿郡故人求见。”
“简雍?!”
刘备眼中骤然迸出光彩,竟赤着脚从席上跃起,径直朝门外奔去,“是宪和!宪和来了!”
关羽眼睑微抬,狭长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道寒光。
未等他起身,刘备已携着个青衫文士跨进门槛。
那人生得眉目疏朗,玉似的面庞映着烛火,衣袂拂动间自带三分出尘意态。
“云长且看。”
刘备松开文士袖摆,转而握住关羽腕子,“此乃涿郡简雍宪和先生——宪和,这便是关某常提的河东义弟,关羽云长。”
简雍拱手时袖口垂若流云:“早闻关兄威仪,今日得见,果然渊渟岳峙。”
关羽指节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算是还礼。
“都坐。”
刘备展袖拂开席上竹简,“今夜月色正好……”
蓟城刺史府的青砖地沁着凉意。
刘虞将一卷帛书推过案面,指尖在“金莲川”
三字上重重一顿:“去斤部的车轮高了。”
阎柔接过帛书时,羊皮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文字像淬火的铁钉——两千汉骑混着两千乌桓马蹄踏碎秋草,高过车辕的男子被削成荒原的养料,妇孺沦为鞍鞯后的哭嚎。
“马伯瞻。”
刘虞突然挥掌击在漆案上,震得笔架斜斜欲倒,“他要将边塞烧成修罗场么?”
阎柔的视线仍粘在帛书边缘的墨渍上:“鲜卑人早不是檀石槐时的狼群了。
下官忧的是另一件事——此人用兵如鬼魅,却从不肯在诏书前低头。”
他抬起眼时,烛火在瞳仁里缩成两点幽光,“朱隽皇甫嵩的败绩还烫着,朝廷若再养着这把无鞘刀……”
“刘备前日密函也这般说。”
“该杀。”
阎柔吐出两个字,又补上半句,“但杀不得。
他麾下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闻到点血腥味就能撕碎整支官军。”
他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指甲在篾青上划出细痕,“不如让雒阳的阉人们听听鲜卑人的哀嚎。
等天子被草原的风声吓破胆时,大人再递个折子——护乌桓左校尉的印绶够轻了,右边再塞个讨黄巾有功的刘备……”
急促的脚步声像碎瓷片刮过回廊。
一名皂衣小吏扑跪在阶前,手中高举的漆筒还沾着海盐的腥气:“辽东公孙度,六百里加急!”
刘虞指尖一颤,竹简边缘几乎划破皮肤。
他抬起眼,阎柔正屏息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便知边塞的风向变了。
“是辽东的信。”
刘虞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丘力居和苏仆延……退兵了。”
阎柔接过简牍,视线飞快扫过那些墨迹。
肥如城里的“皇宫”
此刻怕已乱作一团——张举大概正摔碎他仿制的玉玺,而张纯那双总垂着的眼皮底下,恐怕正烧着另一把火。
肥如所谓王宫不过是征来的县衙。
张纯迈进门槛时,袍角带起一阵灰。
他没等侍从唱喏便径自跪下,额头触地:“陛下。”
张举从堆满地图的案后抬起头,眼下两团青黑。”柳城那边……粮草没运来?”
“一粒米也没到。”
张纯仍伏着身,声音闷在砖石上,“公孙度把沿途烧成了白地。
丘力居折了三千骑,空着手回去了。”
瓷盏砸碎的脆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张举的咆哮穿过窗纸:“几万匹马踏不平一个辽东?!”
“陛下息怒。”
张纯终于直起腰,袖中的手却攥紧了,“公孙瓒的骑兵离城门已不足三十里。
臣斗胆提议——移驾柳城。”
“移驾?”
张举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像枯枝折断,“那是逃。”
“是暂避。”
张纯纠正道,目光垂向地面裂缝里一株将死的草,“柳城夹在山隘间,公孙瓒的铁骑展不开。
况且……”
他顿了顿,“丘力居他们总得给新都城备份见面礼。”
张举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绞缠在斑驳的墙上。”传旨吧。”
他最终挥了挥手,像个扯断提线的木偶。
当夜,大将军府的密室只点一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