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为什么告诉我?”
少女终于看向他。
不是看 ,是像牧人数羊那样,平静地清点着:“因为从明天起,它们就是将军的了。
而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羊皮和金沙有用。”
帐外风声骤紧,狼旗在旗杆上撕扯出呜咽的声响。
某个亲兵咳嗽了两声,沙哑地朝帐内喊:“将军,北面来了一队人马,看装束像是乌桓的斥候!”
管亥没应。
他还在看那少女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恐惧或者谄媚,却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火光里晃动,像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你叫什么?”
他问。
少女弯腰拾起掉落的骨针,在袍角擦了擦。”名字和牛羊的烙印一样,换了主人,就该换新的。”
她将针插回发髻,天青色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淡白的疤痕——是长期被绳索捆缚留下的痕迹。”将军若愿意,可以叫我‘青奴’。”
管亥突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炫耀武力的狂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低笑。”好。”
他转身朝帐外走,牛皮靴子踩得地面闷响,“青奴,把契书和金沙的位置标出来。
明天太阳升到旗杆一半高的时候,我要看到这个部落十五岁以上男人的名册,按骑射本事分三等。”
掀开帐帘前,他停顿了一瞬,没回头:“女人和孩子另造一册。
抗拒者……”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某种陌生的东西在生长,像荒原上终于扎下根的荆棘,“送他们去河套新开的盐井。”
风灌进来,吹得火把猛地一暗。
青奴站在原地,看着帘子落下,隔断最后一线天光。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未硝完的羔羊皮,指尖抚过皮毛上卷曲的纹路。
角落里那个老妇人终于动了动,用鲜卑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说得对。”
青奴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第四等人了。”
帐外,管亥翻身上马。
亲兵递过来沾水的布巾,他胡乱抹了把脸,布巾上立刻晕开暗红。
北面地平线上,乌桓斥候的马队已经能看清轮廓,像一群贴着地面飞的黑鸟。
“去个人,告诉乌桓头领。”
管亥把脏布巾扔回亲兵怀里,“这个部落现在姓马。
想分肉吃,就拿三百匹战马来换进贡的资格。”
他最后瞥了一眼牛皮大帐。
帐顶的狼旗还在挣扎,但旗杆已经微微倾斜,朝着东南方——那是河套的方向,是马萧两千部曲扎营的方向,是将来所有等级开始生长的地方。
亲兵吹响了牛角号。
苍凉的声音滚过毡包群,惊起远处秃鹫盘旋。
管亥调转马头,流星锤在鞍侧晃动,锤头凝结的血垢裂开细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冀州老家,他见过匠人铸剑——烧红的铁块被反复捶打,每一次落下,都溅起漫天火星,直到最后淬入冷水,发出撕裂般的嘶鸣。
现在,他就是那柄锤子。
而这片草原,是刚刚烧红的铁。
帐帘猛地被扯开时,管亥正伏在那片晃眼的雪白上。
他脊背一僵,撑起胳膊回过头,嘴里未出口的咒骂硬生生卡在喉头。
火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伯齐?”
马萧立在帐口,眉头拧得死紧。
跃动的火光照亮管亥黝黑汗湿的脊背,也照亮下方那截不堪入目的昂扬。
他移开视线,声音像淬了冰:“东北方向有鲜卑人摸过来,四五百骑。
立刻整队。”
管亥眼中那点迷蒙瞬间被厉色取代。
他低吼一声跃起,那具精壮身躯毫无遮掩地立在火光里,狰狞依旧。”得令!”
马萧转身欲走,余光却扫过毯上那具身子。
莹白如玉,曲线惊心动魄,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喉结动了动,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倒是会挑。”
管亥挠了挠后脑,咧开嘴,那张凶悍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笨拙的得意。
马萧不再看他,掀帘没入外面的黑暗。
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营地。
血色旗帜在风里疯狂抽打旗杆,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羊脂火把插在土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片黑压压的铁骑。
马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映得头顶星辰都黯淡几分。
云层吞没了残月。
一辆破旧板车被推到场中,车轮有半人高,木质纹理在火光下清晰可辨。
一名乌桓头领策马出列,脸上横肉抽动。”将军有令——鲜卑男子,身高过此轮者,斩!”
跪伏在地的鲜卑男人们脸上木然,女人们眼里凝着化不开的哀戚。
刀光落下。
一颗头颅滚到车轮边,眼睛还睁着。
热血喷溅,在木轮上泼开刺目的红,又顺着弧面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车轮下的泥土。
“下一个!”
两名乌桓兵拖来一个半大少年。
后背抵住染血的车轮,头顶高出半掌。
少年仰脸望着举刀的刽子手,眼神空茫,似乎还不明白那悬在头顶的寒意意味着什么。
刀锋横掠。
又一股热血泼上车轮。
原本暗红的木色更深一层,血珠汇聚成流,缓缓渗入草根。
那片草地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带下一个!”
“不——!”
凄厉的哭嚎撕裂夜空。
一个鲜卑妇人挣扎着向前扑去,却被狠狠掼倒在地。
她的孩子,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乌桓士兵像拎羊羔般拖向那片血光映照的空地。
车轮边的鲜卑孩子眼神像冻住的河面。
今天这些事,他那颗还没长熟的心根本装不下。
“过来。”
孩子被拖到车轴旁。
乌桓人抽出弯刀,刀背贴着轮子顶端比了比——矮了半掌。
“不够高,换人!”
手一松,那孩子箭一般射回人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