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淳于琼像破麻袋般滚倒在地,鼻尖前立刻戳来一根颤抖的手指:“一万铁甲!整整一万把刀枪!那是 攒了三十年才攒出来的家底——”
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溅着唾沫星子,“就算十万草原狼骑扑上来,也够撕下它们半边身子!到你手里呢?让几千个流民马队碾成了渣!”
淳于琼脸颊贴着冰冷地砖:“军中将校全是朱隽旧部……他们恨末将夺了兵权,阵前鸣金不撤,擂鼓不进……”
“放 !”
那人扑上来,巴掌带着风声抽在淳于琼脸上。
噼啪声像年节放的 ,足足响了十二下。
他揪住对方发髻往上提,看见那双躲闪的眼睛:“怕掉脑袋是吧?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是吧?老子今天偏要剁了你这颗头!”
廊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小宦官蜷着身子蹭进门槛,声音像蚊子哼:“张公请您……说是有火烧眉毛的事。”
他松开手,朝地上啐了一口:“回头再扒你的皮。”
衣袖甩出半道弧,人已经消失在门廊拐角。
淳于琼趴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冷汗把里衣浸得能拧出水来。
编了三天的说辞像纸糊的墙,让人一根指头就捅穿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影子在暮色里拉得细长。
门轴吱呀一声,他缩着肩钻进渐浓的夜色,像条溜进阴沟的老鼠。
张让宅邸的密室飘着檀香。
十张面孔围坐着,烛火在他们脸上跳。
何进倒台之后,这间屋子就成了大汉王朝真正的心脏。
皇帝困在深宫高墙里,奏折要先在这张桌上过一遍,才变成朱砂批写的几个字。
赵忠正用银签子剔指甲缝,高望盯着烛芯出神,郭胜的指节一下下叩着案几。
“伍琼晌午来报,”
张让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对面空了一半的席位,“说看见淳于琼的马车进永和门了?”
被点到名的人肩膀塌了下去:“是回来了。”
“这么快?”
张让身子前倾,烛光跳进他瞳孔里,“虎牢关拿下了?”
回答的声音像秋末的蝉鸣:“人回来了……兵没回来。
一万两千具尸首,现在大概还躺在汜水东岸的野地里。”
寂静像块冰砸进热油锅。
郭胜打翻了茶盏,赵忠的银签子扎进了指腹。
张让张着嘴,吸进去的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刚刷了层白浆的墙。
梆子敲过四更时,张让还睁着眼看帐顶的绣纹。
直到鸡叫三遍,窗纸透出青灰色,门外终于响起等待已久的脚步声。
晨光刺破最后一丝夜色时,城垛后的守兵打着哈欠直起身。
他随手将红缨枪夹在腋下,解开裤带对着墙内便溺。
水声淅沥中,他懒洋洋朝城外荒野瞥去一眼。
水流声戛然而止。
那士兵猛地扭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下一刻,凄厉的嘶喊划破黎明:“来人——快来人啊!”
城墙上此起彼伏响起咒骂。
有人抓起头盔砸向地面,有人翻身时铠甲哗啦作响。”找死吗!”
“再嚷把你舌头割了!”
士兵没有回头。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裤腰还敞着,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哒哒声。”不……不是……是那个……那个……”
一个魁梧的军汉揉着眼坐起,骂骂咧咧望向城外。
他先是眯了眯眼,随即整个人僵住。
静默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炸雷般的吼声猛然爆开:“敌袭!全起来——!”
混乱的脚步声席卷城头。
士兵们挤到垛口后,晨曦正从地平线渗出微光。
荒野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吸气声连成一片。
那是阵亡者的队列。
从城墙下一箭之地开始,焦黑的躯体排列成严整的方阵,一列接着一列延伸至视野尽头。
每具残骸都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
晨风卷过旷野,没有旗帜飘扬,只有凝固的死亡在无声蔓延。
城门校尉伍琼赶到时,朝阳正跃出云层。
金光泼洒在那些焦躯上,照亮了铠甲残片上未完全熔化的纹饰——那是官军的制式甲胄。
有人开始干呕。
“活人!”
尖叫声从左侧传来。
所有目光投向尸阵尽头。
一杆赤色大旗在风中撕扯作响。
旗杆握在铁塔般的巨汉手中,他身旁立着另一名面目狰狞的壮汉。
而在两人前方,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朝阳而立,衣摆在风中缓缓起伏,像是从尸阵中生长出来的黑色剪影。
晨风像刀子般刮过城头,马萧的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碎裂的脆响。
他停下,身后那面暗红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里衬翻卷时露出的颜色,在初升的日光下像一道刚刚凝结的旧创。
四周只有风穿过旗杆的呜咽。
典韦将手中那杆染着暗沉色泽的大旗往地上一顿,旗杆刺入地面的闷响,让城垛后几个缩着的新兵猛地一颤。
他们攥着长矛的手指节发白,有人别开了脸,不敢去看城外那片整齐排列的、覆着白霜的轮廓。
马萧抬起手臂,指向那片寂静的阵列,声音不高,却像碎冰般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三天。
城门若还不开,你们就会躺到他们中间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雉堞后那些晃动的盔顶,“他们曾经是帝国最锋利的刀,现在,只是让土地变得更硬的石头。”
城门校尉伍琼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
那年轻人的话不是喊出来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清晰地钻进耳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