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那柄顺着枪杆滑来的弯刀像一尾银鱼,轻巧地掠过前军司马的脖颈——头颅飞起时,血珠在晨光里划出弧线,竟有几分晶莹。
大地开始震颤。
黑压压的骑兵从坡顶倾泻而下,不是浪潮,是整片山崖在移动。
铁甲撞击的闷响混着马蹄践踏的轰鸣,官军单薄的阵线像纸糊的篱笆,瞬间被撕成碎片。
战场霎时沸腾:断枪折戟在空中翻飞,濒死的嘶喊被铁蹄碾进泥里,血腥气浓得呛喉。
一匹战马前膝折断,将背上的骑手甩出丈外。
那人还未爬起,斜刺里已劈来一道冷光——官军制式的环首刀斩落时带起风声,头颅滚进草丛,眼睛还睁着。
可挥刀的官军来不及收势,后背便是一凉。
他低头,看见半截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血正顺着刀槽汩汩外涌。
世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土的“嗒嗒”
声。
他努力扭头,只瞥见一骑黑马的背影,骑士手中那柄弧刃上,血珠正连串坠下,在尘土里砸出深褐的斑点。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掉骨架的皮囊,软软瘫倒。
“拦路的——死!”
炸雷般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许褚手中那柄门板似的长刀抡圆了横扫,刀锋未至,劲风已压得草叶贴地。
“锵!”
金铁交击的爆响刺得人牙酸。
淳于琼只觉得双臂骨头像碎了一般,掌中长刀脱手飞出,连人带马被震得踉跄倒退。
坐骑哀鸣着前蹄跪地,将他整个人掀下马背。
“命留下!”
许褚催马上前,刀尖直指地上翻滚的敌将。
淳于琼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扑进半人高的蒿草堆,连滚带爬向远处逃窜。
“许褚。”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地面。
许褚勒马回望。
马萧正从尸堆深处走来,浑身上下浸透暗红,凝结的血块将铁甲糊成狰狞的硬壳。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雪夜里饿狼的瞳孔。
“放他走。”
马萧嘴角扯了扯,露出被血染黑的牙齿,“留个活口回去报信,正好让洛阳城里的老爷们听听——八百人的队伍,是怎么把他们最后的脸面踩进泥里的。”
许褚收刀,垂首:“是。”
马萧转身望向战场。
官军的抵抗已如烈日下的残雪,零散而无力。
少数还在挥刀的士卒被铁骑分割包围,更多人正丢盔弃甲,没入荒野四散的沟壑。
败势一旦成形,便是山崩。
这支曾经代表帝国最后体面的军队,此刻正化作满地狼藉的尸骸与逃窜的背影。
四百年煌煌天威,终究在这一天,被马蹄踏成了齑粉。
洛阳东南二十里处,八百轻骑护着粮草辎重沿官道向虎牢关移动。
牛车在队伍中段吱呀摇晃,车上挤着百余名伤兵,贾诩裹着旧袍坐在他们中间,面色苍白。
一骑探马自西面卷尘而来,马蹄声碎。
廖化正策马
“头领,虎牢关大捷!”
探子声音嘶哑却透着亢奋,“万余官军尽数葬身火海,残部溃逃至谷外又中埋伏,无人走脱!”
贾诩搭在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布料在指腹下皱成一团。
“好!”
廖化猛地一捶马鞍,眼底掠过狼似的凶光,“可是朱隽与皇甫嵩所率那支?”
“正是二人亲统的精锐。”
牛车微微一晃。
贾诩垂下眼,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细密的寒栗。
朱隽、皇甫嵩……大汉最锋利的刀,竟被千余骑兵斩断?他喉间发紧,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缓缓渗下,连呼吸都凝滞了。
洛阳东门外,数百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号角骤响,惊醒了敌楼里打盹的城门校尉伍琼。
他抓过头盔冲上城垛,厉声喝问:“敌踪何在?”
守卒指向城下:“大人请看。”
伍琼俯身望去,只见乱兵已冲到护城河边,对城上张弓搭箭的守军视若无睹。
有人仰头高喊:“开门!左中郎将淳于琼在此!”
“伍琼!速速现身!”
为首将领须发凌乱,甲胄沾泥,声音却穿透烟尘。
伍琼眯眼细辨,倒抽一口凉气:“淳于将军?你不在颍川督军,怎会……”
“少废话!”
淳于琼挥臂打断,“本将有十万火急军情面圣,延误片刻,你项上人头够抵吗?”
伍琼捻了捻胡须,沉默片刻后挥手:“落桥,开城门。”
半个时辰后,中常侍蹇硕的宅邸内。
淳于琼扑跪在地,衣甲未卸便嚎啕出声:“蹇公啊——”
蹇硕盯着他袍角干涸的血污,竟不敢上前搀扶,只颤声问:“将军何以至此?”
“朱隽、皇甫嵩二贼私通叛军,在虎牢关设下死局!”
淳于琼以额触地,哭腔里淬着恨意,“末将早有察觉,奈何麾下多是二人党羽,军令不出营帐……万余将士葬身火海,赵融将军亦殉国了!末将本欲战死沙场,又恐那二贼颠倒黑白,玷污朝廷清名,只得拼死杀出重围……”
他猛然抬头,眼眶赤红,“求蹇公治末将治军不严之罪!”
蹇硕踉跄起身,怔立半晌,又缓缓跌坐回榻上。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余两只眼睛空茫茫地望着梁柱。
“蹇公?”
淳于琼唤了一声。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
额角青筋像蚯蚓般蠕动两下,他喉咙里挤出绵长的叹息。
眼珠在眶里转了两圈,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拢。
他猛地从席上弹起身子,靴底狠狠踹向跪着那人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