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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跳跃的火光映在那对幽深的瞳仁里,竟如坟地鬼火般森然。

“秦颉。”

马萧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青砖地上那具僵直的躯体,嘴角凝固的暗红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丝被上的血渍还在缓慢地渗开,在烛火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认得这张脸——棘阳城头那个曾将刘辟骂到呕血的身影,此刻竟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横陈眼前。

管亥的靴底刚从那人裆部移开,留下个沾灰的印子。”没气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像在陈述一件农具的损坏。

马萧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复阳城里那一千守军突然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他蹲下身,盯着那张灰败的面孔看了三息,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像冰棱沿着唇角一路爬到眉梢。”老管,”

他侧过头,“你可知这具尸首值多少座城池?”

“谁管他值什么?”

管亥啐了一口,腰间的铁剑已出鞘半寸,“待某割了这狗官的头颅祭旗——”

“慢。”

马萧的手像铁钳般扣住管亥腕子。

剑锋在离脖颈三寸处停住,微微发颤。”留全尸。

宛城的城门钥匙,可都系在这副皮囊上了。”

管亥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几息之后,他铜铃般的眼睛骤然瞪大:“宛城?你莫不是疯了?张曼成当年几十万人马填进去才——”

“所以张曼成死了。”

马萧站起身,衣摆拂过秦颉尚未僵硬的指尖,“而我们八百人还活着。”

他走到窗边,夜色里复阳城的轮廓像伏兽的脊背,“太守急病暴卒,麾下亲卫护柩返都——这出戏,够不够敲开宛城的门闩?”

管亥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盯着马萧被烛光削出棱角的侧脸,忽然想起棘阳城外那个雨夜,这人带着三十骑冲进火海拖出半死的刘辟;想起汝水畔他指着对岸的营垒说“明日此时,炊烟必易其主”。

那些不可能的事,总在这人齿间嚼碎了,再吐出来时就成了铁铸的现实。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管亥脚底窜上颅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轰鸣:“何时启程?”

马萧没回头。

他正伸手合上秦颉圆睁的眼睑,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张舆图的折痕。

马萧的视线钉在北方,额角青筋在寒风里突突直跳。

八百人想撞开宛城的门,这念头滚在旁人耳中怕是疯话,可落在他胸腔里却烧成了铁——小石子砸不碎铜鼎,却能磕裂陶瓮,谁又敢断言这八百把刀将来劈不进洛阳的宫墙?世上的路都是人踩出来的,今日的狂想,或许便是明日的因缘。

他敢这么想,自然有他的算计。

宛城如今差不多是座空壳。

朱隽的兵马早像潮水般退往冀州,韩忠那伙人也被碾成了尘,秦颉手里满打满算只剩六千余人。

三千跟着黄忠往随县去了,复阳那一千已经成了满地残骸,剩下两千还得像撒芝麻似的分给棘阳、育阳几个县——掰着指头算,宛城里还能剩下几个喘气的兵?至多一千。

更何况,秦颉那张牌还攥在他手里。

人虽然已经凉透了,可知道这消息的还没几个。

倘若这时候来了一支浑身缟素的官军,扶着那口沉甸甸的棺木哭到城下,守城的卒子就算认不得抬棺人的脸,难道还认不出棺中那张脸?开不开城门,怕是连城头的旗子都要犹豫得打卷。

秦颉若在黄泉底下知道自个儿死了还要被人推出来演这出戏,怕是气得棺材板都要掀翻,再死一回才解恨。

门板被轻轻叩响,三声,脆得像冰裂。

“谁?”

屋里传出的声音冻得能扎进骨头缝,和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沫子一个温度。

刘妍推开门,看见马萧坐在案前。

那双平日握刀的手此刻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方素帛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眼扫过来,目光像刀片刮过:“说。”

自从邹玉娘那件事后,他对她的态度越发像对待一块碍路的石头。

若不是这八百人里只有她懂得怎么从 手里抢命,他恐怕连这一眼都懒得施舍。

刘妍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发疼——这男人的心难道是铁水浇铸的不成?

她抿住嘴唇,把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压回去,声音轻得像叹息:“药铺……都空了。”

马萧的眉头骤然拧紧:“还差多少?人怎么样了?”

两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下她的脸颊,砸在陈旧的地板上。

她低下头:“能拉回来的……都拉回来了。

剩下的……没救了。”

屋子里骤然一静。

马萧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像冬夜里的狼瞳,死死钉在她身上。

刘妍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刺得她脊背发寒。

她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我……我真的尽力了。”

那目光里的冰碴子慢慢化开,化作一声沉闷的冷哼。

沉默像墨汁般在两人之间洇开。

刘妍攥了攥袖口,终于鼓起勇气挤出话来:“能不能……让邹玉娘来搭把手?伤兵太多,我一个人转不开。”

马萧猛地转回身来,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在刘妍脸上。

这一次,刘妍没有躲闪,她抬起眼睛直直地迎上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底下却藏着股拧不断的韧劲儿。

“邹玉娘,”

马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不是你亲手放跑的么?”

刘妍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声音却稳住了:“我都明白了。

上次……玉娘妹妹那件事,是你早就算好的。

你知道我会放她走,也知道她会把你故意漏出去的消息带给官军。

官军中计之后,就把她关进了复阳的大牢。”

马萧胸腔里无声地沉了沉,面上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让玉娘……来帮我吧?”

刘妍的声音轻了下去,几乎像句耳语。

“随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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