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影子都快撑不住了。
雪片粘在周仓的睫毛上,视野里那三名围上来的官兵面目模糊。
他咬紧牙关,握刀的手指节发白,正待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扑上去,哪怕下一刻身首分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
方才还如附骨之疽般缠斗不休的官兵,竟像退潮般齐刷刷向后撤去。
只几个呼吸的工夫,那片杂乱的脚步声已退到数十步外,与溃逃的黄巾残部拉开了距离。
周仓一刀劈在空处,力道带得他踉跄向前,靴底在积雪里犁出深沟。
他稳住身形,茫然望向那片迅速远去的甲胄反光。
是梦么?官军何时对黄巾留过活路?从来都是赶尽杀绝的。
风卷着雪粒掠过耳畔,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从复阳城另一端飘来的,隐约的金属撞击与呐喊。
周仓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
南门!是南门方向!莫非……那个名字如炭火般烫过心头:马萧。
是马萧带着他的人杀回来了!
一股热气从胸腔直冲喉头,他扯开嘶哑的嗓子吼道:“都站住!马萧大头领回来了!调转头,跟着官军的尾巴杀进城去!杀——”
复阳县衙后堂,炭盆里的火舌舔舐着空气。
秦颉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额上全是冷汗。
明明守着火盆,他却觉得骨髓里都透着寒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来人!”
他声音像破风箱般嘶哑,“快来人!”
一名文吏小跑着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外头……何处吹号?”
“大人安心,是邹大人在北门外剿杀残敌。”
秦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要躺下,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文聘闯了进来,年轻的脸庞失了血色,连甲胄的束带都散开了。
“姐夫,南门丢了!八百流寇正朝县衙杀来!”
“什么?!”
秦颉竟拖着病躯霍然站起,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八百流寇?他们怎会在此?!”
“我看清了那面旗。”
文聘急道,“他们在城墙夹层里藏了人!号角一响就杀出来,守军根本挡不住!等援兵赶到,城门早破了!”
“夹层……城墙夹层?”
秦颉喃喃重复,表情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忽然他脸色涨得紫红,仰头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向后栽去,“马萧——你好算计!”
“吼——!”
管亥的吼声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长刀裹着风声劈落,一名试图抵抗的屯将连人带甲被斩开。
他瞪圆双眼,须发戟张,雷鸣般的喝声炸开:“弃械!”
周仓不顾身上伤口崩裂,跟着嘶声咆哮,乱发在寒风里根根直立,宛如疯虎。
“弃械!”
“弃械!”
一声接一声的怒吼在街巷间回荡,残存的官兵手一松,兵器叮当落了一地。
长街两端涌来的乱兵将邹靖与数百官军困在 ,嘶哑的吼声混着刀锋破空之声如狼群呼应。
围阵之中,邹靖面如白纸,目光涣散,血污盖住了往日从容。
周遭兵卒浑身战栗,昔日温顺的绵羊竟化作噬人的恶狼——这世道,终究是翻覆了。
又败了。
又中计了。
马萧……这名字像根毒刺扎进邹靖心头。
他喉头一甜,眼前骤然昏黑,整个人从马背直坠而下。
锵啷——
剑尖先触石板,溅起一星寒光。
仍在等待军令的士卒们仿佛得了赦令,纷纷丢开手中兵器,长吁声中透出如释重负。
胜了。
周仓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随之而来的是视野模糊、四肢脱力。
他像一捆散开的稻草瘫倒在地。
一名黄巾汉子抢步上前欲扶,却只迈出一步便扑倒下去。
污血自嘴角渗出,在土面上洇开暗红,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迅速黯淡,再无半点神采。
扑、扑、扑躯体接连倒落的闷响在北街口蔓延,三百余黄巾残兵大半已倒在冰冷的地上。
流寇阵后,马萧眼底掠过一道暗火。
都是铁打的汉子啊——未死于刀剑,却亡于饥寒。
他陡然转身,目光锁住刘妍,那眼神比冬夜更刺骨。
“用尽一切法子,必须救回这些弟兄。”
复阳城外,文聘策马向南疾驰。
城中火光渐远,几乎要融进漆黑天幕时,他猛地勒缰回望。
年轻的双眸里浮起一丝苍凉、三分不甘,余下全是灼灼恨意。
突围前邹靖最后的嘶吼仍在耳畔震荡:
“快走!去随县寻黄忠将军,叫他带兵回救复阳!”
复阳,我必再临。
姐夫,我定将你从流寇手中夺回。
马萧——总有一日,我文聘要亲手斩下你的头颅。
“驾!”
鞭梢狠狠抽在马臀,坐骑痛嘶一声,撒蹄没入沉沉夜色。
砰!
管亥一脚踹开紧闭的木门。
门后躲藏的小吏不及闪避,被反弹的门板撞得倒飞出去,后脑撞上石墙,顿时颅裂浆溅,红白污迹泼满墙垣。
马萧自管亥肩后望去。
屋内火塘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塘边软榻上仰卧一人,双目圆睁,神情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