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难道她就这般惹他厌弃?多少次对水自照,那张脸分明娇艳如枝头海棠,她甚至疑心——莫非在他眼里,只有母猪才值得多看一眼?
“等等……”
她吸了口气,“还有别的事。”
马萧脚步顿住,语气缓了些:“说。”
“那位邹姑娘要见你。”
“邹姑娘?”
“就是精山上与你同行的女子。”
“原来她姓邹。”
马萧这才想起,自那日擒住这女子后,竟连她的名姓都未曾问过。
这些日子带着队伍在官军围堵中左冲右突,几乎将她忘在了脑后。
“她有何事?”
“你去了便知。”
刘妍引着他走到东厢房前。
窗纸透出昏黄烛光。
她推门先入,马萧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抬眼间却骤然僵住,猛地将脚缩了回来——烛影摇曳中,那女子双手双脚早已松了绑,正静 在椅中,姿态从容。
马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女子的手段了,上次能制住她全靠侥幸。
若再来一回,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变成一具 。
刘妍回过头,眸中浮起疑惑:“怎么了?”
马萧的手指悬在半空,喉咙里挤出一截短促的气音。
他盯着邹玉娘松脱的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谁……谁解的绳子?她……”
邹玉娘鼻腔里逸出一丝极轻的嗤音,像冰棱擦过瓷盏。
刘妍却将袖口掩在唇边,眼波斜斜一荡:“亏您还是领头的,魂儿这般不经吓。
安心罢,几枚银针早钉进她关节要处了,如今她走两步路尚可,想抬只茶碗都得喘上三喘,哪能伤得了人?”
马萧喉结滚动,目光在两张面孔间来回刮蹭。”当真?”
“骗您作甚?”
刘妍尾音拖得绵软,却像裹了蜜的针。
马萧挪进东厢门槛,两脚一前一后钉着地,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那姑娘眼底淬着火,他得留条退路——野雀折了翅膀,喙还是硬的。
“邹家姑娘,”
他嗓子发干,“寻我何事?”
邹玉娘眼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体:“抓来这些日子,刀不落颈绳不解腕,你到底图什么?莫非指望我跟着你们这群草寇啃土咽沙?”
马萧嘴角慢慢扯开,笑意却渗不进眼底:“那你盼着我放人,还是递刀?”
“废话!”
“想走?容易。”
他忽然逼近半步,阴影笼住她煞白的脸,“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字虚的……瞧见门外那些汉子了么?旷了不知多少日夜,若将你赏下去,他们怕是要敲锣打鼓谢我。”
邹玉娘呼吸骤停,齿缝间挤出气音:“你……”
“姓邹,名什么?”
“玉娘。”
“年岁?”
“十七。”
“可曾许配?”
沉默像湿布裹住口鼻。
马萧又重复一遍,声音沉了三分。
“……未曾。”
“祖籍?”
“育阳县,邹家村。”
“区区乡勇,为何听你调遣?”
“我兄长是县尉,统管义勇。”
“县尉名讳?”
“邹靖,表字子瑜。”
马萧点头,转身便走。
衣摆却被嘶声扯住:“你答应放我的!”
他侧过半张脸,牙在昏光里泛着青白:“流寇说的话……你也信?”
洛阳城浸在暮色里,万家灯火浮在街巷间,像打翻了一斛温吞的蜜。
这王朝的骨架早已朽透,京师却仍堆砌着醉生梦死的脂粉。
勾栏瓦舍的笙歌彻夜不休,其中“红楼”
的招牌最是烫金——这里的姑娘通诗书、善琴画,连熏衣的香都透着清贵。
后院荷池托着一座孤零零的假山,九曲廊桥如蛇般蜿蜒探去,尽头轩窗内隐约坐着个人影。
琴声从竹帘缝里渗出来,时而绷紧如将断的弦,时而飘忽似离魂的絮。
盛装女子碎步穿过长廊,在珠帘外伏身:“姑娘,南阳八百里加急到了。
朱隽将军已剿灭黄巾,三十万人马烟消云散,张曼成、韩忠、赵弘……俱已伏诛。”
琴声戛然而止。
弦音最后一缕震颤在空气里掐断,寂静像水一样漫满整间雅室。
许久,才有一声叹息渗出来,又轻又缓:“颍川的火灭了,南阳的火也灭了。
冀州那点光,怕也亮不了多久。
张角……终究是堆不成山的沙。”
“眼下该如何?”
盛装女子垂首问。
帘后那把嗓子柔得像浸了蜜,话却冷:“太平道的船要沉了,不必再递风给他们。
藏好影子,等。”
“是。”
女子起身,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池边枯枝上停着两只雀,忽然都静了。
细细的歌声从窗格里飘出来,缠缠绕绕的,像春蚕吐不完的丝,又像夜里淌不完的露水。
雀儿歪着头,竟忘了振翅。
张庄外的空地冻得硬邦邦。
八百人站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管亥手里那面旗被风扯得笔直,白底上四个血字像刚剜出来的伤口。
马萧的脚步停在一个人面前。
那汉子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个包袱,被他目光一刺,膝盖便有些发软。
“是什么?”
“几件……衣裳。
想着日后娶了屋里人,能给……”
话没说完就断了。
马萧的眼神像雪地里磨过的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