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裴元绍木然点头:“一个时辰前……见过。”
“他人呢?”
“走了。”
刘妍指尖骤然掐进掌心,耳中嗡鸣一片。
裴元绍那句“走了”
像枚生锈的钉子楔进她心口。
她猛地记起河滩边那个沾血的黄昏,马萧用刀尖划着沙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这回若能把你哥从 殿门口拽回来,欠他的,我便算还清了。”
“裴大哥,”
她嗓子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裴元绍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一下,没出声。
一旁刘辟猛地将手中陶碗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好个没心肝的白眼狼!我当日从乱葬岗把他刨出来的情分,他倒忘得干净!”
他额侧血管虬结,朝裴元绍吼道,“点兵!现在就点齐五百人,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混账给我押回来!”
“督帅真要如此?”
裴元绍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直得像条将断的弦,“今日白龙滩,若没有马萧那杆枪替全军撕开血路,此刻你我,连同岸边那几万具尸首,怕已没什么两样。”
刘辟暴怒,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刘妍抢上前按住他手臂,指尖冰凉:“哥!你是去请人,不是拿人!”
裴元绍望着营帐被风卷动的帘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不会回头了。
临走前他说,白龙滩那条命,两清了。”
刘辟胸膛剧烈起伏,一把甩开妹妹,掀帘冲了出去。
刘妍咬了咬下唇,提起裙摆追进渐沉的暮色里。
她怕晚一步,那两人之间就要溅出血来。
帐中重归寂静。
裴元绍独自站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兵器架上。
连马萧这样的根苗都留不住,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还能在惊涛里撑多久呢?
晨光刺透军帐麻布缝隙时,朱隽案前已立满将领。
秦颉将一卷残破族谱摊开,指尖点在某处墨迹模糊的姓名上:“马萧此人,系伏波将军一脉遗孤。”
曹操眼波微动,上前半步:“将军,秦大人。
既是名门之后,何不遣使招抚?若得此人倒戈,黄巾贼寇如失一臂。”
朱隽面容如古井无波。
秦颉却侧目瞥了曹操一眼,心中暗叹:此人眼里装得下丘壑,日后恐非檐下之雀。
袁绍鼻间逸出声轻嗤:“孟德未免天真。
贼子随口攀扯祖宗,岂能当真?今日若赦马萧,明日四方逆贼皆可效仿求饶,莫非尽数宽宥?官军一退,彼等复叛,天下何时得宁?此例万不可开!”
董卓抚掌震得甲胄铿然:“正该如此!剿贼便须除根,管他老弱妇孺,刀锋过处寸草不留!”
秦颉垂目掩去眼底波澜。
勇武也罢,门第也罢,到底只是莽夫之见,不及那人胸中沟壑。
曹操眉头锁成川字,唇抿了抿,终未再言。
孙坚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贼众据宛城之坚,兼有张曼成部曲、马萧凶悍,强攻恐难速胜。”
刘备颔首:“文台兄所言在理。
白龙滩失却战机,而今宜广联四方义军,锁城困守,徐徐图之。”
朱隽嘴角忽然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诸位多虑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帐中私语,“破城之计早已布下,不出五日,宛城必破。
马萧虽勇,如今形单影只,已成无根飘萍。
画像海捕文书已发往诸县,网罗既张,擒获不过早晚。”
帐下骤然静下。
刘备与袁绍、董卓俱是瞠目怔立,孙坚面浮疑云,唯曹操眼帘低垂,盯着地上一道晃动的光斑,仿佛要从那光亮里榨出什么隐秘的纹路来。
夜色浓稠如墨,营火在辕门处噼啪作响。
刘辟跨上战马时甲胄碰撞出冷硬的声响,五百名刀盾手沉默地集结在他身后,刀刃映着跳动的火光。
杜远的影子从暗处斜切过来,拦在队伍前方。”将军深夜调兵,要去何处?”
“追回那匹脱缰的野马。”
刘辟勒紧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转。
“伯齐黄昏时便往城西去了。”
杜远的声音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头,“管亥的人领的路。”
刘辟指节捏得发白,铁护腕在火光下泛着青芒。”好个马萧,竟真投了赵弘那厮!”
辕门阴影里,刘妍的衣角被夜风掀起。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很轻:“杜大哥亲眼见着他们进赵弘营寨了?”
“我这两只眼睛还没瞎。”
杜远别过脸去。
刘辟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什么。”去!联络龚都、孙夏留守的人马,就说今夜要端了城西那窝老鼠——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他完全忘了三天前宛城太守府那场酒宴。
当时他当着张曼成的面举起酒碗,酒液沿着碗沿晃出来,信誓旦旦说往后与赵弘便是同袍兄弟。
杜远领命而去,马蹄声迅速被黑暗吞没。
刘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喉间轻轻动了动:“兄长,这事透着古怪……”
“破了营寨自然分明!”
刘辟再不听劝,率先催动坐骑。
队伍像条苏醒的巨蟒,蜿蜒滑入夜幕深处,竟未等后续援军汇合。
太守府厅堂里烛火通明。
张曼成第三次望向门外时,一名传令兵小跑着穿过长廊,俯在赵弘耳边急促低语。
赵弘霍然起身,案几上的酒盏被带翻,深色酒液在席间漫开。”大帅!刘辟那贼子佯装追人,暗地里调集了龚、孙两部兵马,正扑向我城西大营!”
张曼成手中铜爵“哐当”
坠地。”他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