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补偿金
“我听说你在联系周明芳的家属,”王建国在他走到门口时说,“她女儿怎么样?”
“她说想给妈妈买一块好看的墓碑。”
王建国低下头,重新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有了王建国的授权,事情变得比之前顺了一些。但联系已故员工家属比联系在世的难得多。在世的人只是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找到他们需要打几通电话、发几条微信、在系统里翻几个邮箱。去世的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再接电话了。他们的手机号已经停机或者被注销;他们的微信头像已经变成默认的灰色剪影,朋友圈停在某个日期不再更新;他们的邮箱自动回复已经关了。
这些号码现在接电话的是他们的丈夫、妻子、父母、子女。电话接通的时间往往很短——短到他说完“我是迅达公司的,关于您家属的离职补偿金”这句话时,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反应过来了。哭是沉默的。沉默是一个人握着手机,在电话那头失声,他只能从极其细微的呼吸节奏里判断出对方还在听。也有人不哭。孙国栋的妻子在电话里说了很久,说她丈夫去世前一天还在加班,说家里房贷还没还完,说她现在带着孩子在娘家开网店。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最后她说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主动打给我的。
他把已故员工家属的反馈整理成一份备忘录,发给了王建国和审计组。备忘录里列了每个家属的联系状态、补偿金额、以及一些特殊需求——有人需要公司补开离职证明才能办理社保转移,有人需要提供在职期间的工资流水来申请低保,有人问能不能把补偿金直接打到孩子的教育账户。
陆潇在两天后把那份excel表格更新了。三十一个灰色名字里,已故员工的家属全部联系上了。在世人里也有一大半通过电话或短信确认了补偿事宜。剩下几个失联的,她把他们的旧档案调出来,一一比对近几年的公共数据平台,最终锁定了最后三个人的新地址。她把更新后的表格发给他,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你把名单变成了活人的名单。”他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翻。表格倒数第三行,状态栏从一个灰色的“失联”变成了绿色的“已确认”。最后一个未联系的周小雨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备注:“法定监护人已确认。补偿金待签收。”
周一早上,二十二楼大会议室。董事会表决通过了补偿重核方案。王建国在表决结束后站了起来,没有念稿子,只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份方案能通过,是因为有一个人提醒了我们,补偿不是做算术,是把欠条还给应该收到它的人。
散会后陆潇在走廊里拦住温庭峰,将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推到他面前。那是公司官网的后台发布界面,首页公告栏里只有一条新通知:离职员工补偿重核方案正式启动,受影响离职员工名单及补偿金发放流程详见附件。
附件名单不再是保密的excel表格。它被从后台推到前台,每一行名字对应一个完整的补发金额和家属联络方式。温庭峰打开名单,把页面往下拉——三十一条记录都在,包括那七个灰色的名字。
徐晋的离职交接期到月底。他的工位已经清空了,显示器、键盘、人体工学椅全部被it部门回收,只剩一张空荡荡的l形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一盆已经蔫了的绿萝。有人说到他将工位收拾干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连离职当天的例行告别都没露面。
孙国栋的妻子打来电话说补偿金收到了。张蓉的父亲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钱已到账。周明芳的补偿金因为周小雨未满十四周岁需要监护人陪同签署的法律问题,法务部帮忙协调了社区指定监护程序——她姨的申请材料交到法院立案窗口那天,温庭峰陪周小雨一起去的,小姑娘在法院门口买了一支新水笔,说以后签字要用。
补偿金的数字不大。一个中级产品经理一个月的薪水,大概够还两周房贷,或者给儿子交半年的幼儿园学费。但他每次路过园区南门,都会想起郑晓楠父亲蹲在墙根下举着打印工牌喊女儿名字的那个背影;想起老郑蹲下去又站起来,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现在这些钱终于要还给那些等得太久的人了。老郑的补偿金,周小雨的墓碑,张蓉父母那句“你现在才想起她”——这些不是数字,是欠条。欠条还了,账还在。但至少欠条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