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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平安平安

平安被留在老家,托邻居照看。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早晨,老爷子摸了摸它的头,说:“平安,好好看家,我过两天就回来。”

老爷子的手很凉,平安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有种不好的预感。

检查做了一整天。抽血,ct,b超,胃镜……老爷子很配合,但脸色越来越白。陈默一直握着他的手,很用力,像在给他力量。

结果出来的那天,林建国被叫进医生办公室。苏青语和陈默等在走廊里。走廊很冷,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褪了色。

林建国出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苏青语面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苏青语看着他,突然就哭了,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

“爸……”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林建国看向他,眼睛红得吓人。

“小默,”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爷爷他……肝癌。晚期。”

陈默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他听不见苏青语的哭声,听不见走廊里其他人的脚步声,听不见窗外汽车的鸣笛。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像在敲丧钟。

“医生怎么说?”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多……半年。”林建国说,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苏青语跪在他身边,抱着他,两人哭成一团。

陈默站在那里,没动。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二年“爸”“妈”的人,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起老爷子在院子里说的话:“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也短着呢。”

短着呢。

原来这么短。

老爷子自己很平静。医生告诉他结果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哦,肝癌啊。那还行,不是马上死,还有点时间。”

“老爷子,”医生很年轻,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我们建议您住院治疗,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延长……”

“不住院,”老爷子打断他,“我回家。开点止痛药就行。”

“老爷子——”

“医生,”老爷子看着他,笑了,“我七十八了,够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地过,不想在医院插着管子等死。您理解一下,行吗?”

医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是开了药单。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老爷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秋天了,路边的树叶子黄了,红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建国啊,”老爷子突然开口。

“爸,您说。”

“我的病,别告诉暖暖。”老爷子说,声音很平静,“那丫头马上要过生日了,别让她不高兴。等我……等我真不行了,再说也不迟。”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老爷子一眼,眼圈又红了。

“爸……”

“听话。”老爷子说,语气不容反驳。

苏青语坐在副驾驶,一直哭,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陈默坐在老爷子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老爷子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底下凸起的骨头和血管。

“小默啊。”老爷子叫他。

“爷爷。”

“爷爷可能……看不到你三十岁了。”老爷子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爷爷希望,你能活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活到变成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爷爷现在这样。”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很清,“然后啊,有一天,暖暖也变成老太太了,坐在你身边,你们俩一起晒太阳,一起变老。”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他和老爷子交握的手上。

“爷爷……”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哭,”老爷子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爷爷这辈子,值了。有你们,有暖暖,有小默,有平安……值了。”

陈默把脸埋在老爷子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老爷子拍着他的背,像拍小孩,一下,一下。

“只是啊,”老爷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有点可惜。看不见暖暖穿婚纱的样子了……那丫头穿红的,肯定好看……”

车继续往前开。

开往家的方向。

开往那个有老槐树,有柿子树,有平安,有所有回忆的院子。

开往那个,老爷子想叶落归根的地方。

平安是在第三天晚上等到老爷子回来的。

它趴在院门口,从下午趴到晚上,一动不动。邻居来喂食,它也不吃,只是盯着路口。

终于,车灯的光刺破夜色,越来越近。平安站起来,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车停了。林建国先下车,然后是苏青语,然后是陈默。最后,老爷子被陈默扶着,慢慢走下来。

平安冲过去,围着老爷子转圈,用头蹭他的腿,尾巴摇得像风车。

“平安,”老爷子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我回来了。”

平安抬起头,舔了舔老爷子的手。然后它愣住了。

老爷子身上的苦味又加重了些。

是什么时候,老爷子不再只是土地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多了一种……苦的,涩的,像陈默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死亡的味道。

平安不懂人类复杂的疾病,但它知道这种味道。它在将死的同类身上闻过,在冻僵的麻雀身上闻过,在陈默深夜压抑的咳嗽声里闻过。

它盯着老爷子,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傻狗,”老爷子笑了,又摸了摸它的头,“我没事。”

他在说谎。

人类总爱说谎。

就像陈默总说“我没事”,就像林暖总说“我不哭”,就像老爷子现在说“我没事”。

平安不懂他们为什么说谎,他们说谎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暗的。

就像现在的老爷子。

他还在笑,但眼睛里的光,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明明灭灭,随时会熄。

那天晚上,老爷子睡得很早。平安趴在他房门口,像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它趴在陈默房门口一样。

它听见老爷子又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捂着嘴。听见他起床倒水,听见他吃药,听见他轻轻的叹息。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平安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睁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了满地。

像很多年前的很多个夜晚。

像陈默第一次来家的那个夜晚。

像林暖暑假回来,在院子里撒欢的那个夜晚。

像所有平安记得的,温暖的,好的夜晚。

它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能有多少个。

它只是趴在那里,守着。

守着这个家,守着老爷子,守着所有它爱的人类。

直到,它守不动的那一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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