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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平安平安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平安趴在院子里的老磨盘旁,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它已经十二岁了,对狗来说,算是高寿。一身黄毛虽然还厚实,但毛尖已经泛起灰白,尤其是嘴周围,白了一圈,像戴了个口罩。

林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门口那棵柿子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像一个个小灯笼。

“平安啊,”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暖暖和小默,现在在干啥呢?”

平安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然后又把头枕回前爪上。它不懂人类复杂的语言,但它听得懂“暖暖”和“小默”这两个名字。那是它最熟悉的两个音节,从它还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时,就刻进了记忆里。

“暖暖那丫头,从小就爱笑,”老爷子自顾自地说,“笑声响得,能把屋顶掀了。小默那孩子……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平安记得小默。是一个身上苦苦的人。

那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冬天,平安被老爷子从镇上的路边捡回来不久。它被车撞了,后腿瘸着,肋骨断了三根,趴在雪地里等死。是老爷子把它抱回来,用破棉袄裹着,放在炕头,一勺一勺喂米汤。

它活下来了,但怕人,尤其怕男人。见到生人就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直到那天,林建国带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回来。

平安躲在老槐树后面,警惕地盯着那个陌生人。男孩大概十二三岁,脸色苍白得像雪,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灰。他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苦的,像老爷子熬的中药,但又不一样,尖锐,但又带着些死亡的味道。

平安第一次闻到死亡的味道。是在它流浪的那些日子里,这种味道,在将死的同类身上,在冻僵的麻雀身上。

但这个男孩还活着。

老爷子走过去,想拉男孩的手,男孩却往后缩了缩。老爷子也不恼,只是笑:“小默,别怕,这是爷爷家。以后,这也是你家。”

男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天晚上,男孩睡在西屋。平安趴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男孩没睡,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待什么审判。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平安看见,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一点。

平安在门口趴了一夜。它不知道人类为什么哭,但它记得那种绝望的味道。它想,这个男孩,和它一样,都是被捡回来的。

都是差点死在冬天,又被捡回来,给了一个“家”的名分。

“爸,我们回来了!”

林建国的声音把平安从回忆里拉回来。它抬起头,看见林建国和苏青语走进院子,陈默跟在后面。陈默还是那副样子,清瘦,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点光——尤其是在看见老爷子的时候。

“爷爷。”陈默走过去,声音很轻。

“哎!”老爷子笑开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小默来了,快坐快坐。平安,看谁来了?”

平安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去,用头蹭陈默的腿。陈默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很轻,很温柔。

“平安老了。”陈默说。

“十二岁了,能不老吗?”老爷子说,“跟你来家里那年一样大。”

陈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摸着平安的头。平安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它记得陈默的手。记得这双手的温度总是偏低,记得这双手的骨节分明,记得这双手在它生病时,一遍遍抚摸它的脊背,说“平安不怕”。

它也记得,很多个夜晚,陈默坐在院子里,对着手机发呆。平安悄悄凑过去,看见手机屏幕上,是林暖睡着的照片。女孩蜷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平安不懂人类为什么叹气,但它记得那种情绪——像它等老爷子回家,等到天黑还没等到时的那种感觉。

空的,慌的,没着没落的。

中午吃饭,老爷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简单的农家菜,但味道醇厚。陈默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老爷子一直给他夹菜:“小默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爷爷,我自己来。”陈默说。

“你来什么来,”老爷子瞪他,“在爷爷这儿,你就是孩子,孩子就得被照顾。”

吃完饭,林建国和苏青语去厨房洗碗。陈默陪着老爷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平安趴在老爷子脚边,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

“小默啊,”老爷子突然开口,“爷爷问你个事。”

“您说。”

“暖暖那丫头……”老爷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她对你,是不是……不太一样?”

陈默整个人僵住了。

平安感觉到,陈默的呼吸停了那么一下,然后变得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爷爷,”陈默的声音很干,“暖暖是我妹妹。”

“屁的妹妹。”老爷子笑了,笑声很沙哑,“你俩又没血缘关系。而且啊,爷爷活了七十八年,什么没见过?暖暖那丫头看你的眼神,那可不是看哥哥的眼神。”

陈默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数。

“你也不用瞒我,”老爷子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爷爷都懂。你是怕……怕自己身体不好,拖累她,是不是?”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很温和,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烫,但暖。

“小默啊,”他说,粗糙的手拍了拍陈默的肩,“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也短着呢。长的能活一百岁,短的……说不定明天就没了。但不管是长是短,有些事,该做就得做,该说就得说。别等,等着等着,就来不及了。”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圈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水汽逼回去。

“爷爷,”他最终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不想让她难过。”

“傻孩子,”老爷子叹了口气,“你不说,她就不难过了?暖暖那丫头,心思重,你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不说,等着你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爷子打断他,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小默,爷爷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逼你。是告诉你,人活一世,能遇见个真心对你好、你也真心对她好的人,不容易。遇见了,就抓紧,别放。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陈默看着老爷子,看了很久。阳光从老爷子花白的头发间穿过,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很老,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像某种历经沧桑但依然清澈的湖水。

“爷爷,”陈默突然说,“我能抱抱您吗?”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来。”

他张开手臂。陈默弯下腰,很轻、很轻地抱住了老爷子。那是个很短暂的拥抱,但平安看见,陈默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老爷子拍着他的背,像拍小孩,“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陈默松开手,直起身,眼睛红红的,但笑了。那是平安很少见的,真正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爷爷。”他说。

“谢什么,”老爷子摆摆手,重新端起茶缸,“只要你跟暖暖好,爷爷就高兴。”

下午,林建国把老爷子叫到屋里,说有话说。平安跟着溜进去,趴在床脚。

“爸,”林建国关上门,表情很严肃,“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啊,”老爷子说,“吃嘛嘛香,睡得也好。”

“您别骗我,”林建国在床边坐下,“上次打电话,10分钟的电话您起码都咳嗽了6分钟。”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老毛病了,气管炎,没事。”

“爸,”苏青语开口,声音很轻,“我跟建国商量了,这次接您去城里住。城里医疗条件好,您去检查检查,我们也方便照顾您。”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去。我在这儿挺好。”

“爸——”

“我说不去就不去。”老爷子的声音突然硬起来,“我都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年?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不去城里,憋屈。”

“爸,您别这么说,”苏青语的眼眶红了,“我们去给您找个好医生,好好看看。您还得看着暖暖结婚,看着小默……”

“看着他们什么?”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看着我重孙子出生?青语,建国,爸老了,心里清楚。我这岁数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现在暖暖工作了,小默也大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爸!”林建国的声音有点急,“您别胡说!”

“我没胡说,”老爷子说,语气缓下来,“建国,青语,你们的心意,爸知道。但爸这辈子,就这个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我要走,也得从自己家走,不能死在医院,冷冰冰的,没个人味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

平安趴在地上,看着这三个人。它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空气很重,重得它有点喘不过气。

“爸,”林建国最终开口,声音很哑,“那您至少……让我们带您去做个检查。就检查,不住院,行吗?”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检查就检查。但先说好,不管查出什么,都不许告诉暖暖。那丫头心思重,知道了肯定哭,哭得我心疼。”

“爸……”

“就这么定了。”老爷子一锤定音。

三天后,老爷子被林建国和苏青语领进了城里的医院。说是常规体检,但检查项目很多。陈默陪着,一直跟在老爷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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