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女真老兵的隐田册
细目射入辽阳府城内的当夜,术赤在中军帐里一夜没睡。他不是在等攻城——他是在等细目在城里发酵。那种东西不是刀,不会砍出血,但它的发酵速度比任何攻城锤都快。该安排的埋伏圈和接应线他早就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城里发酵完,等细目在完颜守忠的部下心里咬出一道口子。
事实证明那道口子咬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术赤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那脚步声不是军靴踩在冻土上的脆响,是布底鞋蹭着泥地慢慢挪的声音,拖拖沓沓,不止一个人。他翻身穿袍,掀开帐帘,看见营门外站着一群女真老兵。七八个人,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已经全白了,左眼瞎了,眼窝深陷下去像一枚干枯的核桃壳。他们都穿着旧得发白的女真布马褂,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那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投降手势。掌心朝前,证明手中没有攥刀。
术赤让他们进来。老兵们走到中军帐外那片被马蹄踩实了的空地上,没有再往前。打头那个独眼老者在空地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些人里有比他年轻的,也有比他更老的——最老的那个背已经驼得厉害,走路时两只手要撑在膝盖上才能稳住上身,但他的眼睛是完整的,两只眼睛都还能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术赤营帐门口那杆九游白纛的缩小版军旗。军旗被晨风吹得轻轻扬起来,白纛尾扫过辽阳府灰黑色的城墙背景。
独眼老者说:“我们不是完颜将军派来的。是我们自己要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旱地里刨出来的石头,干,硬,但不会碎。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阵,好像要说的下一句话太重,重到需要先在肚子里掂一掂分量,确认自己还能扛得动才能吐出来。
术赤没有催他,让他把气喘匀。
“大汗的细目,我们看了。”老者说,“完颜将军把帛书扣在他自己府衙里不让外传,但有人抄了一段塞在南门箭楼的墙缝里。我们这些人里头有一个当年在箭楼值哨的,他认得字。他把那段细目念给我们听了。大汗的细目上,从大汗祖父那一代开始,每年我们完颜部应该交多少粮、多少银、多少铁,一笔都没错。这些年完颜将军瞒了多少地,我们替他瞒了这么多年,大汗都记着。我们不能再瞒了。不是怕大汗打进来——怕的是死了以后没脸见先人。”
术赤站在营门口,把老者的话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等老者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木箱。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把箱盖打开。箱子里是几册发黄的账本,封面被手汗浸得发亮,边角磨圆了。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内侧写着几个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得出笔画——是女真大字。“我们这些账本,”独眼老者又说,“记的是辽东隐田实况。哪些地没上报,哪些户没人籍,粮食藏在哪些窖里。从大汗祖父那一代开始,每一笔隐田的数目我们都记在里头。这些年我们替完颜将军瞒地,瞒了这些年,夜里睡不着。现在交给大汗——求大汗一件事。”
术赤把那本最上面的账本翻开。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脆响,不是纸新,是纸太老了,纤维已经脆了,翻页的时候在空气里散出一股陈年谷物霉烂的气味。账本里的字是用女真大字写的,他看不太懂,但他认得数字。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排满了每一页,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笔隐田的数目都比他在金帐时耶律阿海拔给他的那份粗略估算还要大得多。他把账本合上,抬眼重新看着独眼老者。
“你说。”
“大汗能不能按大札撒给我们一条活路。”老者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掌心又往前摊了摊。那双手背连着十根粗大变形的指节,全是冻疮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那不是杀人放火的疤,是握锄头、握犁把、握镰刀握了一辈子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