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百年赋税细目
术赤的左翼主力在辽阳府外围扎营之后,他没有立即攻城。
辽阳府是完颜守忠的老巢。这座城在金国鼎盛时期是辽东的陪都,城墙是青砖夹夯土筑的,底厚三丈,顶宽丈余,城墙上能跑马。城门外有瓮城,瓮城外有护城河,护城河引的是辽河水,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能走车马,春天一化就成了真正的天险。完颜守忠经营这座城已经快二十年,城里的驻军人数、粮草储备、暗道出口——所有这些数字,阔亦田的档案里都没有。耶律阿海在辽东驿路总管府搜遍了金国旧朝的兵部卷宗,只找到一份十多年前的辽阳府城防图,图上标注的箭楼位置和兵力配置早就不准了。但他找到了另一件东西。
那天他在辽阳府旧金国衙门的档案库里翻了一整天。档案库是间半地下的土窖,窖顶的松木梁被虫蛀得全是窟窿,雪水从窟窿里渗下来,把地上的卷宗泡烂了不止一半。耶律阿海带着两个书吏,从早翻到晚,把还没有完全泡烂的卷宗一册一册摊开晾在窖外的干土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防风吹跑。他翻的是赋税卷宗——不是完颜守忠归附后报给阔亦田的那些新册子,是金国旧朝时期辽东都护府每年向金国上京上缴赋税的原始档案。这些档案在完颜守忠接管辽东之后就被封存在这间土窖里,没有人动过,也没有人敢动——因为完颜守忠报给阔亦田的田亩数目和赋税数额,和这些旧档里的数字,根本对不上。
耶律阿海在夕阳底下翻到其中一册的时候,手停住了。那是一卷被老鼠啃掉了封皮的残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全是虫蛀的锯齿状缺口,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册子记录的是金国大定二十九年——也就是成吉思汗祖父忽图剌汗还在世的那一年——完颜氏向金国上京缴纳的贡赋细目。细目逐条列出了完颜氏在辽东实际控制的田亩数、户数、丁口数、盐井产量、铁冶产量,以及每一项对应的赋税折算成银两和粮食的数额。耶律阿海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心里越冷。金国大定二十九年,完颜氏向金国上缴的赋税总额,是现在完颜守忠报给阔亦田数额的好几倍,而且那还只是金国旧朝时期一分为三之后的其中一份——还有两份分别是完颜氏上缴给完颜氏自己的宗族公库、以及截留在辽东地方用于“边防修缮”的数目。
“把这些全部装箱。”耶律阿海对书吏说。他特意嘱咐,这批旧档不是用普通的木箱装,而是用阔亦田匠作局专为重要文书打制的铁皮箱。铁皮箱的四角包着铁力木加固条,箱盖合上之后用锡封封口,锡封上打的是阔亦田驿路总管府的印——一匹马在驿路上奔跑的图案,马蹄下刻着三道横线,代表驿路的碎石路基。
术赤收到这些铁皮箱的时候正在中军帐里最后一次检查围城部署。帐外是辽阳府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城墙上守军的火把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帐内炭火烧得很旺,术赤把耶律阿海的驿报和那份百年赋税细目在案上摊开,对比着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千夫长都没有想到的事。
“不攻城。”他说,“把这份细目射进去。”
次日清晨,术赤派了一个箭术最好的射手,骑快马到辽阳府南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把一份帛书绑在箭杆上射进了城里。帛书上没有威胁,没有檄文,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帛书上只有几行字——
“完颜守忠:大汗令我进驻辽阳府,非为屠城,为清查隐田。今送上贵部先世百年赋税细目,请过目。术赤拜上。”
帛书的后面附了一份细目的抄件。抄件是耶律阿海手下那个从辽阳府旧金国衙门归附的书吏亲手抄的,用的是拓碑练出来的工笔小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书吏当年给完颜守忠抄过十多年的公文,对这上面的每一条赋税科目都熟得不能再熟——也就是因为太熟了,他在提笔抄写时才能把每个数字都校对了两遍,确保没有偏差。
帛书射进城里的当天,辽阳府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术赤下令再射一份。这次不是帛书,是一整卷抄好的细目,用油布裹着防潮,箭杆上还绑了一小袋从阔亦田带来的干肉脯——不是嘲讽,是术赤对传令兵说的一句话:“城里粮草撑不了多久,给他们送点吃的。让他们吃饱了再看细目。”
这袋干肉脯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它在告诉城里的守军——蒙古人不急着攻城,甚至可以给困在城里的对手送吃的。而这种从容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压迫。
第四天清晨,辽阳府南门开了。不是大军出城迎战——是几个白发苍苍的女真老兵,抬着一口木箱,从城门里走出来。他们没有带兵器,没有披甲,只在袍子外面罩了一件旧得发白的女真布马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兵,年纪最大,左眼已经瞎了,眼窝深陷下去,右眼浑浊发黄,但还在仔细辨认前方的路。他走到术赤军营前停了下来。
“我们不是完颜将军派来的。”老兵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他说的是女真话,术赤身边的通译低声翻译着,“完颜将军还在城里。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术赤站在营门口,没有让卫兵拦他们。他看着老兵把那口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箱子里是几册发黄的账本,账本封面被手汗浸得发亮,边角磨圆了,有些页缝里还夹着干透的草茎——那是当年记账时随手夹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