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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吐蕃的经板

河曲文会录送回阔亦田之后不久,河西走廊的西端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不是屈出律的使臣——屈出律的星图石板已经刻在书阁第四层,他本人正在前往阔亦田的路上。来的是一队从吐蕃高原上下来的僧人。领头的是个经板师,五十多岁,脸被高原的日光晒成了酱色,双手手背上全是刻版时被凿子打滑割出的旧疤,和帖木儿淬火时烫出的伤疤同一种颜色。他带着十几个僧人在河西走廊的风沙中走了很久,从吐蕃走到凉州,从凉州走到甘州,在甘州听慧真僧人以前在凉州护国寺的旧识说阔亦田书阁收天下文字,便继续往东走进了阔亦田。

他们在阔亦田营地边缘被者勒蔑的探马拦下。经板师不会说蒙古话,也不会说汉话,只会说吐蕃话和少量西夏话。者勒蔑的探马把慧真僧人从书阁第三层叫下来,慧真用西夏话和他们磕磕绊绊地交流了几句,才弄明白他们的来意。他们是纳塘寺的经板师。纳塘寺在吐蕃中部,几代经板师花了数十年时间刻了一套完整的藏文《大藏经》雕版。几年前寺庙遭了兵火,僧人们把经板拆散,每人背几块逃进山里,分散保存在牧民的牛毛帐篷和岩洞里。火没烧到经板,但经板散了,人也散了。最近他们听说阔亦田书阁收了中原的典籍、西夏的佛经、契丹的实录、归德的流民名册和花剌子模的星图,便决定把经板从山里背出来,穿过河西走廊送到阔亦田。

经板师把背上那块用牛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经板卸下来放在书阁地基的青蓝铁板上,解开牛皮,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木质。是高原上的青冈木,木质硬得像铁,每一刀凿下去都溅火星。经板上的吐蕃文刻得极深,笔画边缘还残留着当年凿子打滑时崩出的木茬。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上面用吐蕃文写着几行字,慧真僧人当场译了出来:“经板不属一寺一僧,属天下人。纳塘寺遭兵火,经板存于阔亦田,后世永传。”

慧真把这几行字翻译成蒙古语时,手指在“永传”上停了好久。他自己的凉州护国寺被西夏兵拆毁时,没有人替护国寺的经板说过这样的话。他在阔亦田做了这么久,装订过秘书监的残书,修补过河朔老医者的手抄本,补全过《金刚经》上被虫蛀掉的“慈悲”,此刻看到这批吐蕃经板穿过战火和风沙完整地停在书阁门口,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把牛皮还给经板师,用西夏话告诉他阔亦田书阁收下了,经板收进书阁第四层,和中原典籍、西夏佛经、契丹实录、花剌子模星图放在一起。经板师没有问“第四层”是什么,只是把经板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等着。

帖木儿连夜重新量了铁架尺寸。吐蕃的经板是长条形的,和中原的册页不同,和契丹的卷轴也不同,和花剌子模的石板也不同。他专门打了一个长方形的铁架,把经板一块一块地嵌进去。铁架用的是野狐岭废甲熔铸的最后一批铁料,和天下舆图铁板同一炉铁水。他在架子边缘刻了吐蕃文的“甘珠尔”,又刻了新蒙古文的“经”字。嵌到最后一块时发现铁架高了一指,他把那块经板重新捧出来,将铁架拆散,重新量,重新打,重新淬火,重新嵌。经板师蹲在旁边看着他把整个铁架重打了一遍,一凿一凿地改,和当年纳塘寺几代经板师凿青冈木的手法一模一样。嵌完之后帖木儿在铁架底部的垫片上刻了一行小字:“阔亦田铁匠帖木儿重打此架。”经板师起身,低头去看那行字,右手背上的旧疤在铁板映出的光里微微跳动。

经板入阁之后,慧真僧人把经板师带到书阁第二层,让他看移剌阿海的断刀鞘。断刀鞘上的“天”字断成两半,裂缝里嵌着净州南野的沙土。经板师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久到书阁外面的天光从正午变成了傍晚。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凿子,在经板架侧补刻了一行小字。那是纳塘寺第一代经板师刻在《甘珠尔》首卷扉页上的原话,吐蕃文,笔画粗砺如高原的山脊,和移剌阿海在边堡石板缝里摸过的“天”字、完颜讹可烧旗之前留在不降旗上的最后半截女真文残角,在书阁里第一次被同一个人看到。慧真替林远舟认出了那行字的完整意思——“字比刀长。”

经板师在阔亦田停留的那几天,常在书阁第三层的天下舆图铁板前面坐很久。他的目光从吐蕃高原一直看到阔亦田,又把从阔亦田到吐蕃的整条路线逐段在心里回放了一遍。帖木仑注意到他每天傍晚用凿子在随身带的桦树皮上刻一小段路标,从不间断。离开阔亦田前,他把这些路标全部交给了帖木仑,告诉他这是他沿途走过的路线,哪些驿站有井,哪个山口夏季可以换牦牛,哪段河谷冬天不收风。帖木仑把这叠桦树皮放在天下舆图铁板旁边的木匣里,和术赤、耶律阿海、者勒蔑陆续送回阔亦田的各条新勘路线图收在一起。

帖木仑当晚把吐蕃经板师的凿子拓片收进字帖里新添的“蕃”字旁边,又在“蕃”字下面画了极细的一道山脊线。她把慧真从凉州护国寺带回来的《金刚经》残卷移过来,和吐蕃经板架并排放在一起——残页上被虫蛀掉的“慈悲”二字和经板上几代经板师凿青冈木时崩出的木茬,在同一种光里互相映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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