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拒降
最后他建议术赤在继续围城的同时,把归德城里的汉军签军和契丹降兵的家属名单比对清楚——把那些签军家里有父母妻儿仍在归德城外的,从地方户籍册上查到住址,一户一户地将新版劝降信送到他们手上;同时叫耶律阿海的契丹老兵用他们自己在净州西堡石板缝里摸过拓片的指甲,把大札撒第四十四条的汉文译文刻在归德城外的石碑上。字要刻得很细,不用朱砂填色——归德守军在城墙上往下望,用肉眼看不清碑上的字,但他们听到大札撒三个字的时候,心就已经不在完颜讹可的不降旗上了。
当晚,林远舟让慧真僧人把新版劝降信逐句译出后交者勒蔑的探马火速送往归德。
术赤在归德城外接到新版劝降信之后,先派人把信从北城射进去。信是绑在去了箭头的箭杆上射的,箭杆上裹着阔亦田自织的粗毛毡。毛毡是帖木仑亲手裁的,每一块都裁成手掌大小,边缘没有锁线,抽一根线头就能展开。信落的位置也选得极准——北城守军大多是汉军签军,换岗时辰与通玄门旧例相仿,箭矢恰好落在两班交接之间的空隙,值夜的老兵刚从垛口后探出身子想解手,脚下一滑踩到箭杆,低头捡起来拆开毛毡。
同时,按照林远舟的部署,他让耶律阿海的契丹老兵带着归德旧户籍册的抄本逐一比对北城汉军签军的家属名单,把新版劝降信亲手交到那些签军住在城外的父母妻儿手里。两天后,归德城外的石碑也立起来了——契丹老兵用指甲在石碑上刻下的大札撒第四十四条,笔画极细,不用朱砂填色,站远几步就看不清楚,但归德城头上的汉军签军知道那些字在那里。阔亦田书阁里那块刻着同一句话的铁板,也是这么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北城。汉军签军们拿着新版劝降信,在营房里传看。他们不完全是文盲——有些人在金国当过百夫长,认识几个汉字。那几句骈文他们是能读懂的。附在信末的那几段书页摘录他们读不太通,但“民惟邦本”这几个字,就算不识字的人被识字的同伴念过一遍之后,也听懂了。他们开始私下议论——孔孟的书上说老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现在归德城里的根本已经冻死好几个了,城头上的大旗还绣着“不降”。
换岗时的议论越来越密集。女真督战队抓了几个议论最凶的汉军士兵,在城门口斩首示众。完颜讹可把十颗人头悬挂在城头,“不降”大旗旁边多了一排滴血的人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人头在风中摇晃,城头上的汉军签军们把劝降信折好,藏在甲胄内侧,不再议论,但北城换岗时各垛口间的沉默比之前所有的议论都更响。十颗人头挂上去之后,从北城女墙望下去,城外石碑上那几行极细的刻痕在雪地里反而比以前更显眼了——不是真的更显眼,是每一个经过垛口的人都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围城进入第二个月。术赤切断了归德的粮道和水源,完颜讹可把城里的存粮全部集中到军营。百姓每人每天只发一碗稀粥,是那种稀到可以从碗底看清碗底的粥。腊月里护城河结冰之后,归德城外开始有冻饿而死的流民倒在雪地里。术赤派人用毡子裹了热马奶子和烤饼送到城下,但流民们不敢接——城头上的十颗人头还在滴血,新的血迹覆盖了旧的血迹。
林远舟得到城外流民开始冻饿而死的消息之后,在阔亦田的书阁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归德不同于西夏——西夏的劝降他用的是大札撒的承诺和河西走廊的人心。归德守军把劝降信烧了,用十颗人头回应了第二封劝降信。流民开始冻死,围城每多一天,归德城外的冻死骨就多一层。他把术赤从归德发回来的战报逐日整理成一份编年体的围城日志。同时也让者勒蔑的探马把城中流民每天的死亡数字用炭笔写在羊皮上,用箭射进城去。数字每天更新,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只标注死亡数字的时间、地点和最简短的几句记录——“阖城百姓皆大金之民,岂可坐视其饿殍乎?”这些数字被归德城里的汉军签军捡到之后,在营房里传阅时没有一个人说话。
围城两个月的时候,林远舟带上新版劝降信和那份流民死亡数字日志,从阔亦田出发亲自赶往归德。他到达归德城外的那天,术赤已经在城下等了整整两个月。林远舟把完颜讹可退回的那只木匣放在术赤的矮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匣,把新版劝降信的底稿和流民死亡数字的底册并排放在一起。
“劝降信射进去两回了,第一回被烧了,第二回死了十个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是用信纸能解决的——要配合打一次。”他把归德旧户籍册、寺庙香火簿和之前者勒蔑探马发回来的城防探测拼在一起,画出归德城内粮仓、水源和守军换岗时隙的详图,标定东侧薄弱处作为突破点。他把详图交给术赤时,指着东侧弱点说:“进城之后遇降者不杀。汉军签军放下武器者,名字登记入册,遣散或留用由他们自己选。契丹降兵按耶律阿海的契丹万户旧例处置。女真残兵愿降者按大札撒处置,不愿降者——”他停顿了一下,把完颜讹可退回的木匣合上,“葬在归德城外,和净州西堡的契丹老兵同一种裹尸白布。”
决战当夜,术赤的骑兵从东门突破。攻城之前他在营帐里把移剌阿海的断刀鞘系上自己的马鞍,那次离开阔亦田时他系的是同一把断刀鞘,鞘上的“天”字断成两半,裂缝里嵌着净州南野的沙土。城破的瞬间,东门守军一触即溃——不是被刀打散的,是在城头上看过流民数字羊皮纸和听过城外石碑刻痕传说的汉军签军们,几个月来早已被抽空了战意。术赤的骑兵冲进城时,完颜讹可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把那面绣着“不降”的大旗从旗杆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旗角在风中卷了一下,缠住他的手腕。他没有换手,用另一只手拔出佩刀,先割断旗绳,然后把刀刃横过来。倒下去之前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了最后一句话:“把这面旗烧了,别让它落在蒙古人手里。”大旗在城楼上烧起来,火焰吞噬了女真文的“不降”二字,灰烬飘在雪地上和流民冻死前留在城墙根的那些残灰混在一起。
术赤把他的尸体从城楼上抬下来,按大札撒的规矩裹上白布火化。火化的木柴是从归德城外流民冻死的那片雪地里捡来的枯枝,每一根都冻得极脆,一掰就断。骨灰装进皮囊,派人送还给完颜守绪。
归德城破之后的第十天,林远舟把围城期间逐日记录的流民死亡名单从羊皮纸上誊抄到一块青石板上。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他们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有些叫“娘”,有些叫“冷”,有些叫“饿”,有些什么也没有留下。他让耶律阿海的契丹老兵把这块青石板立在归德城门前面。青石板上只有一行字,用的不是骈文,不是译体,是他自己为这块碑单独写的几句白话:“归德围城两月,流民冻饿死者每日皆有姓名。大札撒不收亡魂,但记其遗言。收进阔亦田书阁,以为后来者戒。”下面是大札撒第四十四条的汉文译文——“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
归德之克让南京路诸城丧失了最后的心理屏障,完颜守绪在归德失守后从归德退往蔡州。林远舟在归德城破后整理完颜讹可的遗物,发现他烧掉不降旗之后亲兵从灰烬里抢出的一截旗角,绣着的女真文只剩小半个字。他把这截旗角夹在归德流民死亡名册的扉页里,让帖木儿用野狐岭废甲最后一炉铁水浇铸成归德之战的铁板封面,嵌进阔亦田书阁第三层,和净州隐田案铁板、两河沿岸私田案铁板并排。嵌进去的那天,他对恰好随驿报送回阔亦田的归德战报补录的帖木仑说:“完颜讹可的‘不降’,是他的私节。归德城外冻死的流民,是公义。私节收进铁板,公义刻在石碑上,阔亦田书阁两样都收。”
铁板嵌进书阁之后的十几天,帖木仑在整理驿报时收到一封寄自归德的信。不是术赤的信,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阔亦田书阁”。里面只有一张被火燎过边的桦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叫胡老七,归德签军。归德城破那天我在东城豁口,我没死。随信附上我爹的名字,他冻死在腊月十七。请书阁把他也记在石板上。”信里夹着一小片破布,布上是用炭笔写的一个名字:“胡老七之父,胡大。”帖木仑把这封信和那片破布放在归德流民死亡名册的最后一页,在“胡大”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焦痕符号,和失吉忽秃忽的符号一模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