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拒降
归德拒降的消息是在净州隐田案铁板嵌进书阁第三层那天傍晚送到的。帖木仑正在把两河沿岸私田案卷宗和嵬名阿骨果园充公案旧卷用同一根旧皮绳扎紧,帐外传来驿马铜铃声——不是燕京方向来的,是从南京路来的。术赤的左翼抵近归德之后,派快马把完颜讹可的回复原封不动地送回了阔亦田。
术赤在战报里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和他刻在阔亦田城墙上的名字一样硬。他的左翼从居庸关南下之后,沿着燕京行省的驿路一路推进,沿途金国州县的城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那些守将的回复大致相同——听说了大札撒第四条,听说了燕京行省新编的户籍册,听说了净州西堡契丹老兵的“天”字刻在阔亦田城墙上。他们愿意降,条件是降者不杀、百姓不掠、旧吏留用,术赤一一照准。
归德是第一个把他的劝降信原封不动退回来的城池。术赤派去劝降的信使连城门都没有进去。守将完颜讹可让人用篮子从城头吊下来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两样东西:术赤的劝降信——信上大札撒的金国汉文译本章句旁边,被用朱笔逐句批驳,字迹极硬,看得出是武将的手笔;以及大札撒第四十四条的汉文译本,被当众烧成了灰。焚烧的灰烬也装在同一只木匣里。木匣盖上用刀刻了一句话——“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置君臣之礼于何地?”
术赤把这句话原样抄在战报里,没有多做评论,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归德的雪下得比净州南野还大。完颜讹可在城头竖了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女真文的‘不降’。”
林远舟把术赤的战报摊在书阁第三层的矮桌上,又把那只木匣放在旁边。木匣是楸木打的,木质粗砺,刀刻的笔画深深嵌进木纹里。这句话不是文臣的措辞,是武将的语气——完颜讹可不是在质问大札撒的法理,他是在用质问守住一座孤城最后的体面。归德不同于中都,中都的城门是被内应从里面打开的。也不同于被围了几个月的西夏城池——那些城池里的人心早已散了,开门只是早晚的事。归德城里的金军残部是把所有退路封死后撤进去的,完颜讹可在城头上竖起的“不降”大旗不只是给蒙古人看的,也是给城里自己人看——他要用这面旗帜把涣散的残兵捏成一块铁。
他把大札撒译本被焚烧的灰烬从木匣里拈出一小撮放在手心里。灰烬很细,比阔亦田灶台里的温灰还细,沾在掌纹里像渗进石头缝的沙土。
成吉思汗把木匣放在大札撒石板前面,召集帐前军议。术赤留在归德城下,窝阔台和察合台都在阔亦田,者勒蔑、孛斡儿出和失吉忽秃忽也到了。阿勒坛最后一个走进来。
术赤的战报上写着完颜讹可的兵力部署和归德城防,哪段城墙是旧砖新砌的,粮道是哪几条,护城河的水源在哪里。他的结论是必须拔掉这颗钉子——归德是南京路的门户,强攻伤亡太大,围城可能耗时数月,但如果不拿下,南京路其余的城池都会观望。
窝阔台主张围。完颜讹可把大旗插在城头就是为了让城里的人不敢投降——围城不必急于攻城,卡断粮道和水源,归德撑不过三个月。
察合台主张诱。用大札撒的劝降条款分化城中守将,不必人人都降,只要有人打开一道城门就够了。
阿勒坛等窝阔台和察合台说完之后开口。他没有反对术赤,也没有反对攻城,只问了一句话:“谁去?”术赤的左翼在归德城下盯着完颜讹可的不降旗盯了这么久,劝降信被烧了,木匣被退回来了。再派人去,是再送一封劝降信,还是直接亮刀?
成吉思汗转向林远舟。“归德的城门该怎么开?”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让慧真僧人中都藏经楼所藏的汉文典籍里摘出十几页中原历代先贤关于君舟民水的论述,从中选出《尚书》里的“民惟邦本”、《孟子》里的“民为贵,社稷次之”,以及魏征《谏太宗十思疏》里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篇文章的中都民间抄本此刻正收在阔亦田书阁第三层。他把这些书页和慧真僧人摘出的引文在面前逐一排好,同时从书架上调出去年从中都秘书监杂物房里找到的那批金国旧档——里面恰有几份可资参照的归德府旧户籍册和近郊寺庙香火簿的散页。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摊在矮桌上。先拿起那几页户籍册和香火簿。“臣在动笔之前,先要把归德城里守军的底细摸清楚——他们把劝降信退回来不是铁板一块,城门背后的人心才是真正的城防。”他把香火簿中归德各城门守将的家属姓氏与户籍册上的记录交叉比对给帐中诸将看,“完颜讹可把女真残兵全部集中在南城,北城和西城交给汉军签军和契丹降兵守。这些签军是自己人。”
然后他才铺开两张空白的羊皮纸,同时起草两份劝降信的新稿。旧版措辞宽和,新版专为归德而写。
新版劝降稿只比旧版多了三句话,用的是金国汉人文书中常见的骈体,但把大札撒第四十四条的文意藏在骈文句式之中——“礼者,安民之器也,非压民之锁也。大金之君臣之礼若真能庇护庶民,归德城外冻馁而亡者,何日无之。”他又把慧真僧人摘出的那几段中原典籍引文附在文末——《尚书》的“民惟邦本”、《孟子》的“民为贵”,最后是《谏太宗十思疏》里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附录用纯汉文誊抄,旁边标注了这些文字的出处:有的是中都藏经楼的金国刻本,有的是阔亦田书阁新近收录的中都民间抄本,唯独没有蒙古文——就是要让归德城里的汉军签军和金国文臣自己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