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夏之间
李安全的求援信在第三天的傍晚被者勒蔑的探马截获了。
送信的使者是从兴庆府南门趁夜色出城的,骑着一匹精选的河西马,沿着黄河东岸的密道向东北方向狂奔。他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但者勒蔑的探马在贺兰山北麓的唐朝驿路上已经等了三天。者勒蔑从成吉思汗那里领受的命令只有一句话:“金夏之间的每一条路,都要有人盯着。”老探马把探马撒出去,像撒出一把沙子。沙子落在每一条从兴庆府通往金国的路上——官道、密道、干涸的河床、废弃的烽燧。送信的使者在黄河东岸的一条干沟里被截住了。
使者没有反抗。他把怀里缝着密信的羊皮袄脱下来,双手捧给探马,然后坐在干沟的沙土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信送不到。信送不到,兴庆府就彻底没有援军了。
慧真僧人把密信翻译出来时,兀剌海城外的大帐里安静了很久。李安全用的是西夏文,党项皇族的密写体,笔画比官方的西夏文更繁复,每一个字都像一座被荆棘缠绕的城。慧真僧人的手指在那些荆棘上缓缓移动,把每一句话拆开来,又合回去。
“西夏皇帝李安全致大金国皇帝完颜永济:蒙古铁骑已过贺兰山,兀剌海、黑山威福、白马强镇三城皆降。兴庆府门户洞开,城中粮草可支三月。三月无援,西夏必亡。西夏亡,蒙古之兵锋必东向金国。唇亡齿寒,祈大金国皇帝念金夏百年之好,速发援兵。西夏愿世世代代称臣纳贡,永为金国西藩。”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那行“唇亡齿寒”上停住了。他不识西夏文,但他摸得出那四个字的笔画比其他字都重。写的人写到这一句时,手指在发抖。“李安全说唇亡齿寒。他说对了。但他的嘴唇已经裂了,牙齿也松了。他派使者向金国求援,金国会出兵吗?”
林远舟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耶律阿海送来的金国北境边堡舆图,另一样是从兀剌海藏书阁里带出来的《资治通鉴》残卷。他把舆图铺在矮桌上,把残卷翻到唐纪·太宗篇,用两块青蓝铁边角料压住。
“金国不会出兵。不是因为完颜永济不想救西夏,是因为他救不了。金国北境边堡的十万守军,契丹人两千,奚人一千五,汉人三千,草原各部后裔两千余。女真统领只有一个,他的心腹不过千人。金国皇帝要防的不是成吉思汗,是他自己的边堡。耶律阿海的舆图送到阔亦田之后,金国朝廷已经知道了——契丹守军有人把舆图画给了蒙古。完颜永济不敢把北境的兵调走。调走了,边堡就空了。边堡空了,契丹人就会自己打开城门。”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抚州边堡的位置点了一下。耶律阿海曾经驻守过的地方,现在由他的旧部驻守。那些契丹老兵每天晚上在篝火边传看从阔亦田送来的契丹大字拓片。“天”字他们认识了,“地”字认识了,“人”字认识了。“契”字也认识了。他们等着成吉思汗,等了很久了。
“完颜永济还有河北、山东、河东的驻军。那些驻军可以调动,但调兵需要时间。河北的兵调到西夏边境,至少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兴庆府的粮早就尽了。一个月,成吉思汗已经站在兴庆府的城头上了。完颜永济不是傻瓜,他会算这笔账——出兵救西夏,来不及;出兵偷袭阔亦田,也许来得及。他不会救西夏,他会趁蒙古主力在西夏,偷袭阔亦田。”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舆图上阔亦田的位置停住了。术赤的左翼留在阔亦田,兵力不过万余。如果金国河北驻军从净州突破,阔亦田就危险了。
林远舟把《资治通鉴》残卷翻到另一页——唐太宗与群臣议政。太宗问:“突厥屡犯边境,何以御之?”群臣或言战,或言和,或言迁都。太宗独取魏征之策:“战与和皆非上策。上策者,使其内部自相猜忌,不攻自破也。”他把这一段翻译成蒙古语。
“大汗。金国朝堂上,主战派说唇亡齿寒,主和派说让蒙古和西夏互相消耗。完颜永济不是唐太宗,他没有魏征。他有的是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主战派要救西夏,是因为他们在西夏有私利——西夏的盐铁贸易,西夏的丝路商税,西夏每年进贡的良马和精铁。西夏亡了,这些都没有了。主和派不救西夏,是因为他们怕——怕出兵之后北境边堡空虚,怕契丹降军趁机叛乱,怕成吉思汗从西夏回师时他们跑不掉。两派会在朝堂上争吵,争吵一天,犹豫一天,拖延一天。成吉思汗要的不是金国出兵不出兵,成吉思汗要的是金国犹豫的时间。他们犹豫一天,兴庆府的粮就少一天。他们犹豫十天,西夏的人心就向阔亦田多走十天。他们犹豫一个月,成吉思汗已经站在金国西境了。”
成吉思汗的手指从阔亦田移开,沿着那条唐朝驿路缓缓向西移动,穿过贺兰山的支脉,穿过戈壁,进入金国西境。净州西堡。耶律阿古的堂兄驻守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净州西堡的位置停住了。
“金国不出兵,西夏必亡。西夏亡,金国西境门户洞开。成吉思汗不只要西夏,成吉思汗要的是金国。完颜永济以为他在坐观草原之犬相噬。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是犬。成吉思汗不是犬,成吉思汗是海。海不噬,海收。海把西夏收进去,把金国也收进去。完颜永济坐观的时候,海水已经漫到他脚下了。”
他站起来,面对着帐外贺兰山的方向。九游白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旄尾在星光中像祁连山顶的雪。“加速攻取西夏。不给金国反应的时间,也不给李安全调兵的时间。黑山威福已降,白马强镇已降,兀剌海已降。西夏右厢军没有了。下一步,取兴庆府。兴庆府的城墙高,黄河绕城,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成吉思汗不强攻,成吉思汗围城。围到城里的粮尽了,围到城里的人心散了,围到兴庆府的城门像兀剌海一样自己打开。”
他转向者勒蔑。“者勒蔑。你的探马把兴庆府周围的每一条路都摸透。黄河上的每一座渡口,贺兰山下的每一条密道,城外的每一座粮仓,城里的每一口水井。摸透了,画在羊皮上。成吉思汗不要攻城,成吉思汗要困城。困到城里的人自己走出来。”
者勒蔑按着胸口行了一礼,当夜带着探马出发了。
金国朝堂上的争论,在完颜永济面前持续了整整三天。主战派的奏折堆成了小山,主和派的奏折也堆成了小山。完颜永济坐在龙椅上,把两边的奏折都看了。主战派说唇亡齿寒——西夏是金国的西藩,西夏亡,蒙古之兵锋必东向。主和派说隔岸观火——蒙古和西夏互相消耗,金国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