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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城池与文字

兀剌海的城门在第九天清晨完全敞开了。不是打开一条缝,是彻底推开,推到城门轴发出极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块在贺兰山冻土深处埋了整个冬天的石头终于被草根顶出了地面。

林远舟骑在老马上,跟在窝阔台的沙毛马旁边,从兀剌海的南门进入。城门口没有跪迎的人群,没有献酒的父老,只有李承祯一个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他的手里没有刀,没有印,只攥着那块写有“李”字的桦树皮。桦树皮的边缘被他摩挲得发软了,那个歪歪扭扭的“李”字在晨光中像一棵刚破土的树苗。他在路上学了七天,只学会了这一个字。他把这个字举到林远舟面前。

“林必阇赤。李承祯只会写自己的姓,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李承祯把这个‘李’字刻在兀剌海的城门上了。不是用刀刻,是用手指刻的。昨天夜里,李承祯用手指蘸着黑水城的水,在城门上写下了这个‘李’字。水干了,字就没有了。但城门记得。贺兰山的木头记得黑水城的水。”

林远舟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面。晨光从东边的戈壁滩上斜射过来,把整扇城门照得微微发亮。门板上确实有一片水渍——不是字,只是一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痕迹。黑水城的水渗进了贺兰山的木头里,水干了,水里的甜留在了木头的纤维里。他把手按在那片水渍上,指腹能摸出木头纤维吸饱了水又干涸之后微微翘起的纹理。

“李承祯。黑水城的水是从祁连山顶流下来的雪水,在地下暗河里流了几百里,从贺兰山脚下涌出来。你用它蘸在手指上,把你的姓写在兀剌海的城门上。水干了,但木头记得。以后阔亦田的书阁里收着黑水城的水,收着你写的‘李’字。水在书阁里,字在城门上。隔着河西走廊,水和字互相看着。”

李承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那块写有“李”字的桦树皮塞进林远舟手里。“这个‘李’字收进书阁里。等李承祯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把另外两个字补上。三个字合在一起,李承祯的名字就完整了。”

大军在兀剌海城外扎营,没有进城驻扎。成吉思汗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城是河西走廊的人的,成吉思汗的兵马不住民宅。”窝阔台的中军在城南的戈壁滩上支起毡帐,察合台的右翼在城东的河滩地上扎营。只有林远舟带着识字班的学生们走进了兀剌海。

耶律楚材走在最前面,马鞍暗袋里塞满了空白的桦树皮。耶律阿息跟在他身后,老契丹人的左手握着一支新削的炭笔,笔尖细得像帖木儿的錾子尖。耶律阿古走在耶律阿息旁边,怀里揣着帖木儿送给他的那块青蓝铁板——他还没有学会刻自己的名字,铁板空着,等着他的錾子落下去。脱黑塔走在最后面,左手的指腹上还沾着拓西夏右厢军界碑时留下的墨渍。四个人,四种手。耶律楚材的手瘦,指节像契丹大字的笔画一样硬。耶律阿息的手老,指腹上的茧子长成了月亮的形状。耶律阿古的手年轻,握炭笔的茧子还没有磨厚。脱黑塔的手稳,在杭爱山的山洞里画了两年羊皮图,左手的每一根手指都记得笔画的走向。

兀剌海的官署在城中央,是一座西夏式的砖木建筑。门楣上刻着西夏文的匾额,慧真僧人翻译出来——“右厢军司”。李承祯守了十一年的地方。官署里堆满了西夏文的文书——户籍册、赋税簿、军报、驿传记录。慧真僧人一本一本地翻开,把西夏文翻译成蒙古语,耶律楚材用新蒙古文记录下来。耶律阿息用左手把重要的文书拓在羊皮纸上,耶律阿古用契丹大字在旁边标注。脱黑塔不识字,但他把每一份文书按城池分类叠好,叠得整整齐齐。他父亲脱列在阔亦田识字班里用左手练新蒙古文练了三年,他在杭爱山的山洞里用左手画羊皮图画了两年。父子两个人的左手,同一种稳。

林远舟在官署最深处发现了一间上锁的屋子。锁是西夏式的铜锁,锁身上刻着西夏文的“敕”字。慧真僧人说,这是西夏皇家藏书的地方,地方官署里也设有藏书阁,存放着朝廷颁赐的典籍和各地呈送的地方志。锁已经锈了,钥匙早不知去向。帖木儿用錾子把锁撬开,门推开时,灰尘从门楣上落下来,在晨光中像一场极细的雪。

屋子里堆满了书。不是纸书,是西夏文的雕版印刷品和手抄本。佛经、历法、医典、农书、地方志,还有西夏皇帝颁赐给右厢军的诏书和西夏文的《孙子兵法》译本。慧真僧人跪在书堆前面,双手捧起一卷被虫蛀了的佛经——是《金刚经》的西夏文译本,和他在凉州护国寺抄了半辈子的那部一模一样。虫蛀掉了“慈悲”两个字,他把手指按在被蛀空的位置,指腹能摸出“慈悲”两个字的笔画凹陷。字被虫蛀了,但笔画还在。他把佛经贴在心口。

“林必阇赤。凉州护国寺的《金刚经》被西夏的兵烧了,兀剌海官署里的《金刚经》被虫蛀了。两部经,同一种残缺。凉州的那部缺了‘慈悲’,兀剌海的这部也缺了‘慈悲’。但笔画还在。虫蛀掉了字,蛀不掉笔画。火烧掉了经,烧不掉慈悲。”

他把佛经放在书堆最上面,继续翻找。在地方志那一堆里找到了凉州志、甘州志、肃州志。每一本地方志的扉页上都画着当地的山川城池。凉州志的扉页上画着凉州城外的沙枣树——和乃蛮部老商人脱黑鲁克刻了二十几道横线的那棵沙枣树一模一样。书上画的树还在,城外的树被西夏的兵砍了。他把凉州志贴在心口,和《金刚经》贴在一起。

耶律楚材在藏书阁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部汉文典籍。不是西夏文,是汉文——金国刻印的《资治通鉴》残卷。封面盖着金国皇帝的玺印,是金国赐给西夏的。残卷只存了唐纪部分,从唐高祖到唐太宗,中间缺了十几卷,但唐太宗与魏征的对话完整地保留着。他把残卷翻开,泛黄的纸页在晨光中像一片片薄薄的沙枣树叶。

“林必阇赤。这部书是中原的史书,金国赐给西夏,西夏藏在兀剌海的藏书阁里。书上的文字走过了金国,走过了西夏,走到了成吉思汗的马蹄下。文字比路长。”

帖木仑在阔亦田的识字班帐篷里,把慧真僧人从兀剌海送回来的西夏文字母表铺在膝盖上。慧真僧人用了三天时间,把西夏文的字母一个一个地默写出来,用新蒙古文在旁边标注了读音。西夏文字是模仿汉字创制的,极繁复,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小小的城。帖木仑的手指在那些繁复的笔画上缓缓移动。她不认识这些字,但她认得它们的形状。西夏文的“天”,一个方框里画着一横——和契丹大字的“天”完全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西夏文的“地”,一个方框里画着一横上面加一点。西夏文的“人”,一个侧身行走的人形——和契丹大字的“人”几乎一模一样。两种文字,同一种人。

她把西夏文的“人”和契丹大字的“人”并排写在自己的桦树皮上。两个“人”字,形状相似,笔画不同。她握着炭笔,把两个“人”都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把桦树皮举到羊油灯下,两个“人”字在光中像两个并排行走的人。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西夏人。他们不认识彼此的文字,但他们都是人。她把桦树皮塞进怀里,和那卷字帖放在一起。

拖雷坐在她旁边,也在学写西夏文。他的手很小,握炭笔的姿势却越来越稳了。他照着慧真僧人送来的字母表,一笔一笔地描着西夏文的“佛”字。西夏文的“佛”极繁复,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弗”,上面还有宝盖头。他描坏了三块桦树皮,第四块描成了。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他把描好的“佛”字举到羊油灯下。

“姑姑。西夏人的‘佛’字,比蒙古文的‘佛’字笔画多得多。但念起来是一样的——佛。慧真僧人念西夏文的‘佛’,和也速该念蒙古文的‘佛’,同一种声音。字不一样,声音一样。声音是一样的,人就是一样的。”

帖木仑把拖雷描好的“佛”字接过来,放在自己描的“人”字旁边。西夏文的“佛”,西夏文的“人”。佛是人,人是佛。她把两个字用同一根皮绳扎起来,塞进怀里。怀里的字帖收着阿——铁——海——天——图——月——契——夏——冬——西——贺。十一个字了。现在又多了西夏文的“人”和“佛”。十三个字了。

兀剌海城外,成吉思汗的中军大帐。林远舟把兀剌海藏书阁里发现的《资治通鉴》残卷放在成吉思汗面前的矮桌上。残卷翻到唐纪·太宗篇,那一页上正是魏征回答唐太宗的话——“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那八个汉字的笔画上缓缓移动。他不识汉字,但他摸得出那些笔画的走向——横平竖直,和蒙古文的弯弯曲曲不同。汉字的笔画是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城。他把手从残卷上收回来,望着林远舟。

“林远舟。这部书上写的是什么?”

林远舟把唐太宗与魏征那一段翻译成蒙古语。太宗问什么是明君,魏征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太宗问什么是良臣,魏征答忠臣是忠于一姓,良臣是忠于天下。太宗问怎样才能少犯错误,魏征答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他把魏征的三句话一句一句地翻译出来。铜镜、古镜、人镜——三种镜子,同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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