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后记二
郑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跪在面前的阿水,少年的眼眶红红的,泪珠还挂在下巴尖上,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可他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脑门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阿水,你把话说清楚。”
阿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把他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郑姐姐,你还记得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吗?那晚你从都察院回来,喝了好多酒,醉得厉害,就歇在了书房里。余哥哥让我给你送醒酒汤来,我端着汤进来的时候你正趴在桌上,我叫你你不应,我只好过去扶你,但你却突然抱住我,还叫着余哥哥的名字……”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后面的话显然羞于说出口。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郑鸢如被雷劈。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回放着那晚的事。
那天她在都察院查一桩旧案查得焦头烂额,回家路上被同僚拉去喝了几杯,她酒量本就一般,几杯黄汤下肚就有些晕了。
回到家她怕熏着余子青,便直接去了书房歇息。迷迷糊糊间好像确实有人进来过——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然后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再然后她好像抱住了谁,把人压在了书案上。
她以为那是余子青。
第二天醒来时她只觉得嘴唇有些发红,脖颈和锁骨那里黏黏的。
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夜里出汗,随便擦了擦就换了衣裳去上朝了。
可现在想来,那些痕迹分明不对劲。
难道她真的认错了人?她对阿水做了禽兽不如的事?
郑鸢的手攥紧了,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措。
就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阿水止住了泪。
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郑鸢,声音还有些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郑姐姐,我是个清白有失的男子,若是就这样嫁进别人家,洞房之夜被发现不是完璧,到时候不是被休弃,就是被磋磨死,所以我不能嫁人。”
“如果郑姐姐不想纳我,那就让我永远待在家里吧,我可以陪在你们身边,和以前一样,至少……至少我还能每天看到郑姐姐和余哥哥……”
听了他这番话,郑鸢的头疼了起来。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都在为她开脱,可越是这样她越没法接。
纳了他?她从来只把他当弟弟,这份感情怎么扭得过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的。
“子青……知道这件事吗?”
阿水摇了摇头。
“我没有告诉余哥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恳切,“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我知道余哥哥在你心里有多重要,如果我告诉他这件事,他就算表面上不在意,心里也一定会难过,而我不想让他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自责和愧疚。
“说起来……还是我的错,郑姐姐你当时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当时是可以推开你的,我……我没能推开,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郑鸢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下来,却依旧沉重。
“是我认错了人,是我做了混账事,你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阿水听了这话,泪眼儿颤巍巍地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湖面上的涟漪。
他咬了咬唇,轻声说:“那……郑姐姐要怎么办?”
郑鸢移开了视线。
她不敢看他,那双眼睛太亮了太干净了,和他比起来她就是觊觎羊羔的狼,让她无地自容。
“你先起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让我想想。”
阿水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那我先出去了,郑姐姐,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的。”
他从书房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穿过回廊的时候刚好撞上文若竹从花园那边过来。
文若竹看见他从书房方向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阿水连忙垂下头叫了一声“文哥哥”,然后匆匆走了。
文若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走出很远之后,阿水脸上的泪痕就干了。
他靠在拐角处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睫毛上的泪水将落未落,唇角却弯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阿水靠在墙角,想起不久前他向余子青坦白心意的那天。
那时他跪在余子青面前,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他说他不想嫁人,他想留在郑姐姐身边,他知道自己不配,可他还是忍不住。
余子青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
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阿水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暗流,静静在翻涌。
过了良久,余子青才开口,声音倒是很温和。
“阿水,你若真想留在妻主身边,得去问妻主,若她愿意,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当时听了这句话,下意识就觉得郑鸢不会答应。
她怎么会答应呢?
他能感受到郑鸢从来只将他看作弟弟。
她夸他做的菜好吃,叮嘱他多穿衣服,出门时让他看好家……这些全都是对弟弟的态度。
所以用常规的办法根本不可能让她点头。
他想了很久,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看着窗外的月亮从满月变成残月,然后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