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混乱
每日醒来,窗外的竹子还是那几根,桌上的经书还是那一页,连鸟叫都是一样的调子。
他觉得自己渐渐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不会腐烂,也不会活过来。
除了每月十五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会来。
郑鸢。
她就像一团火,每次来都要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眼神干净明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叫他“公子”。
他恨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恨自己看到她就愉悦的心情。
他控制不住自己。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他喝了些酒,脑子不太清醒。
看到她站在门口,他就忍不住了。
他把她压在身下,想吻她,想让她也尝尝他这些日子尝到的滋味。
可她躲开了,还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他从来没被女人这样对待过,又羞又恼,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她吻了他。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欲望,全被她捏在手里。
她稍微动一下,他就反应巨大,像被牵了线的木偶,完全被她牵着走。
他甚至把自己的把柄一样一样交出去了,只为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卑微吗?
卑微的。
他姜灵州,姜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样低声下气过?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她不来的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来了,他嘴上说着刻薄话,心里却欢喜得不行。
他恨这样的自己,恨到骨子里,可他没办法。
他试过把她从心里挖出去。
喝酒、找别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都没有用。
她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不敢用力拔——怕疼,更怕拔出来之后,心里就空了。
有时候他在夜里醒来,盯着黑暗发呆,想着她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王府里忙得团团转?
是不是跟她的夫郎说笑?
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他?
不会的。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位置。
一个掌握着她性命的人,一个她不得不应付的人。
她对他笑,对他软语,不过是为了解药。
可他就是忍不住贪恋那点虚假的温暖,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也想多留她一会儿。
前几日,他终于忍不住给她写了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淡青色,洒了金粉,有一股淡淡的兰草香。
他磨了半天的墨,换了三支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你该来了。
这四个字他看了半晌,觉得太直白了,像在催她。
又觉得太冷淡了,怕她看了不高兴。
想再添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想你了”?
太丢脸。
说“最近好吗”?
太假。
他什么时候关心过她过得好不好?
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把信折好,让灵光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等。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灵光有没有回信,问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要是回信了,灵光自然会拿给他,用不着他催。
可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想她一样。
第五天的时候,灵光拿着一张纸条进来,说是郑鸢送来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后日便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了还舍不得放下,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夜里又摸出来看了两回。
灵光在外面看见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悄悄退下了。
他知道灵光想说什么:公子,你何必呢?
可他何必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放不下。
今日便是后日了。
姜灵州从早上起来就坐立不安,换了三身衣裳,又都脱了,觉得太刻意,最后穿了一身素淡的青衫,她好像更喜欢素净一点的。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看着像是随意,其实对着铜镜照了不下十遍。
他让灵光把茶具准备好,是上个月新到的明前龙井,又让人去厨房备了几样点心。
灵光看他忙前忙后,忍不住说。
“公子,郑姑娘又不是什么贵客,您何必如此?”
他没理灵光,把茶具又换了一套,这套是他最喜欢的一套青瓷,平时舍不得用。
等一切准备妥当,他就坐在窗边等着。
窗外的竹林沙沙响,香炉里的沉香袅袅地飘,茶已经泡好了,正温着。
他盯着院门,看那扇木门什么时候被推开,看她什么时候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时间过得慢极了。
一炷香烧完了,又一炷香烧完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觉得茶凉了,让灵光重新泡了一壶。
新茶泡好了,他又不想喝了,只是盯着茶杯发呆,看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像他现在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姜家别院的花匠。
她救活了他的墨兰,他便把她叫到跟前,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亮亮的,说起话来不急不慢,跟别的人都不一样。
他站在不远处看她,心想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像个花匠,倒像个读书人,身上有股子干净的书卷气。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个花匠有点意思,仅此而已。
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他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想起那些夜里做的梦。
梦里她对他笑,叫他“公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