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巧合
永远生比陈晚禾早起了四十分钟。
她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灰白的。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了一根极细的杂草——根扎在混凝土的裂隙里。叶片只有一截小指长。
不是洋馆的天花板。
她躺了三秒确认了自己在哪——废弃的民宿。二楼。床。毯子盖到了下巴。
昨晚的事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时候她的心跳从六十直接蹦到了九十。
走廊。月光。旋律。肩膀。环抱。
胸口。心跳。头发。手指。
"月亮好看。"
她用毯子蒙住了脸。
闷在毯子里呼了两口气。热的。自己呼出来的热气打在脸上又弹回来。
脸是烫的。
她在毯子里待了大约三十秒。确认脸上的温度降到了一个不至于被人看出异常的程度之后——掀开毯子。起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秋末的清晨。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
下楼。
一楼大厅。凛趴在前台后面的长椅上。打呼声低而规律。蓮缩在沙发上——毯子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撮黑发。
厨房。
灶台。锅。案板。
她站在灶台前。
今天做什么?
陈晚禾的手腕还在养。第四天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还没完全恢复——昨晚抱她的时候陈晚禾用的主要是左手。右手只是搁在她后脑勺上——
她的耳尖又烫了。
做饭。专心做饭。
面粉。行军粮里还有一小袋。鸡蛋两个——凛昨天在废弃农舍的鸡窝里翻到的。蜂蜜——从宗介据点出发前陈晚禾补充的一小罐。黄油——没有。用猪油替代。
做什么——
她想了想自己会做的东西。馄饨。煎荷包蛋。煮面条。炒饭。
都做过了。
她想做一个新的。
厚松饼。
她看过陈晚禾做过一次——在据点里给孩子们做的。面粉鸡蛋牛奶糖搅成面糊。平底锅小火煎成圆饼。叠两层。浇蜂蜜。
没有牛奶。用水替代。口感会差一点——牛奶的蛋白质和脂肪能让面糊更浓稠松饼更蓬松。但水也能做。只是薄一些。
面粉倒进碗里。大约两碗的量。
鸡蛋两个打进去。
糖——一勺。
水——慢慢加。边加边搅。
搅的时候她想起了陈晚禾说过的——"面糊搅到提起筷子能拉出一条缓慢滴落的丝带就行。太稠了煎出来厚但硬。太稀了摊不成形。"
加了三次水。每次加一点。搅。看状态。
第三次之后——提起筷子。面糊从筷子尖上缓慢地滴落。拉出了一条丝。丝在空中悬了大约两秒才断。
到了。
铁锅。小火。
猪油——只要一丢丢。用筷子蘸了猪油在锅面上画了一圈。薄薄的。
面糊舀一勺倒进锅里——
她停了。
圆的。要摊成圆的。
她之前看陈晚禾做的时候——面糊倒进锅里之后会自然摊成一个大致的圆形。因为面糊的流动性会让它自己找平。
但她倒的这一勺——形状不太规则。偏椭圆。左边比右边厚。
她用筷子尖推了一下面糊的边缘。想把它修成圆的。
推了两下。
不圆。
更歪了。面糊被她推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形状——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土豆。
她看着锅里那个形状。
不行。
她用铲子把那坨面糊铲起来倒回碗里。重来。
第二次——
这次她想了一个办法。
不直接倒。
用模具。
她在厨房的角落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罐头的铁皮盖子。圆的。直径大约八厘米。
她把铁皮盖子放在锅里。往里面倒面糊。面糊被铁皮盖子约束在了圆形的范围内。
等面糊底面凝固了——把铁皮盖子拿掉。
圆了。
但她看着那个圆形的松饼。
太——普通了。
她想做一个不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蹦出来一个想法。
她从角落里翻出了另一块铁皮——从一个罐头的侧面剪下来的长条。大约一厘米宽二十厘米长。薄的。能弯。
她用手指把铁皮条弯成了一个形状。
弯的时候——她其实想弯成圆形。
但铁皮条太硬了。在两端合拢的位置没法弯成完美的弧线。合拢处留了一个尖角。
她看着手里那个"圆形"——顶端是一个尖角。底部是弧形。
不是圆形。
是心形。
她盯着那个心形看了两秒。
脸又烫了。
她拿着那个铁皮心形模具站在灶台前。犹豫了大约五秒。
然后——把它放进了锅里。
倒面糊。面糊填满了心形模具的内部。
小火。
底面凝固之后她把模具取了出来。
心形的松饼留在了锅面上。边缘因为模具的约束变得整齐。但顶端那个尖角——因为面糊的流动性——不是特别尖。圆润了一点。
等表面的面糊也开始凝固——出现了气泡。气泡破了之后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小圆孔。这是松饼蓬松的标志。
翻面。
铲子从底部平铲进去。翻。
底面——金黄色。均匀的。心形的轮廓清晰。
第二面再煎一分钟。
出锅。
第一个心形松饼放在盘子里。
她又做了第二个。叠在第一个上面。两层。
蜂蜜——用勺子从罐子里舀了一勺。举到松饼上方。倾斜。蜂蜜从勺子的边缘缓慢地淌下来。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丝线。丝线落在松饼的顶面上。
在心形的表面画了两圈。蜂蜜沿着松饼的纹路渗进了气泡孔里。
猪油——替代黄油。在另一个锅里化了一小块。液态的。浇在松饼上。
蜂蜜的金色和猪油的透明混在一起。在松饼的表面形成了一层闪亮的釉面。
做了三份。
每份两层心形松饼。蜂蜜猪油淋面。
陈晚禾是被味道叫醒的。
蜂蜜焦化的甜香从一楼穿过楼梯间飘上了二楼。甜的。暖的。带着一丝面粉在小火上慢慢烤熟的焦香底味。
她下楼。
走进厨房。
永远生站在灶台前。围裙系着。头发扎着。手里拿着铲子。
灶台上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两层叠起来的金黄色松饼。表面淋着蜂蜜和油脂。蒸汽从松饼的表面袅袅升起。
心形的。
陈晚禾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了一眼那三个盘子。
看了两秒。
"这个形状——"
永远生的手指在铲子柄上攥紧了。
"圆的我弯不好。铁皮太硬了。合拢的地方——弯成了这样。"
"弯不好弯成了——心形。"
"嗯。巧合。"
永远生没有看她。看着灶台。看着那三个盘子。看着任何不是陈晚禾的方向。
她的耳尖——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