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千早
"就在她跑弯道的那个位置立块碑。写上'此处弯道十七度'。"
她的声音在"十七度"三个字上碎了一个小角。
蓮的笔尖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下。那条弧线——弯道的弧线——从纸面的左下角弯到了右上角。
他在弧线的末端写了一个数字。
17°。
合上本子。
火堆旁边。
陈晚禾给永远生披了一件外套。夜风凉了。秋天往冬天赶。
永远生缩在外套里。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边——凛和蓮在说什么?"
陈晚禾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两个身影。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笔记本。
"大概在说以前的事。"
"以前。"永远生重复了一遍。"每个人都有以前。"
"嗯。"
"你的以前——你在教堂里跟我说了。"
"嗯。"
"凛的以前——好像跟一个叫千早的人有关。"
"嗯。"
"蓮的以前——"永远生的声音低了一度。"他从来没说过。"
"他会说的。等他准备好了。"
永远生把下巴埋进了膝盖里。
"那个断了的小指——一定很疼。"
陈晚禾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眼火堆。火烧得稳。木柴够烧整夜。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
从村子的东面。岔道的方向。
不是上位种族。食香探源面板上没有红点。
绿点。人类。一个。
所有人同时警觉了。凛从台阶上弹起来。钢管在手。蓮合上笔记本退到了墙根的阴影里。
陈晚禾站起来。手搭在刀柄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岔道的拐角处走出来。
男人。三十岁上下。瘦。黑。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走路的姿势是疲惫的——拖着步子。但方向明确。他是奔着火光来的。
看到了火堆旁边的人。
他停了。
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人。我是人。别打。"
声音沙哑。但清楚。
陈晚禾看着他。食香探源确认——人类。没有异常信号。
"从哪来?"
"南边。走了三天。一个人。"
"来干什么?"
"看到了火光。三天没碰到活人了。"他的视线落在火堆上。然后落在火堆旁边的——陈晚禾剩的几个饭团上。
喉结动了一下。
陈晚禾拿了一个饭团递过去。
他接了。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吃完了一个。陈晚禾又递了一个。他吃得慢了一点。大概第一个垫了底之后不那么饿了。
"你从南面来——南面什么情况?"
男人擦了擦嘴。"比北面好一点。有几个据点。最大的一个——大概五十多公里外。上百人。有组织。我就是从那个据点来的。"
宗介说的那个双圈标注据点。
"你为什么离开?"
"出来找人。我弟弟。灾难之前他在北面的城市上学。一直没消息。"
他坐在火堆旁边。陈晚禾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双手捧着。暖手。
"路上碰到过别的人吗?"
"碰到过。零零散散的。大部分独行。不愿意搭话。"他喝了一口水。"有一个——印象深。"
"谁?"
"一个女孩。红头发。灰眼睛。一个人。"
陈晚禾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在哪碰到的?"
"大概十天前。南面三十公里左右的一个废弃村子。她在一栋民宅里翻东西。我进去的时候她拿着一把刀对着我——普通的菜刀。卷刃了。"
卷刃的菜刀。
那是陈晚禾给她的。洋馆出发的时候包袱里装的那把。
"她什么样?"
"瘦。但壮了——不是那种饿瘦的。是精瘦。眼神——"他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像狼。不是凶。是那种——你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你们说话了?"
"说了两句。我问她要不要搭伙走。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一个人。"
"完全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据点。背了一个破背包。身上伤疤很多——手臂上、脖子上都有。但都是愈合了的旧伤。"
蓮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从台阶上移到了墙根——大概是男人出现的时候他退进去观察的。
"我见过她。"
男人看向蓮。
"三周前。我还在器材室的时候。她从我观察范围的边缘经过了一次。"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了那一页——三周前的观察记录。指着一条路线。
"她从东北方向来。沿着这条路走。中途碰到了一只游猎型——正在吃东西。她没有跑。"
"没跑?"
"她从游猎型的手里抢了食物。"
所有人看着他。
"抢?"凛的眉毛拧了一下。"从上位种族手里抢东西?"
"那只游猎型正在吃一具——"蓮的措辞顿了一下。"在进食。她从侧面冲过去。拽走了一部分。然后跑了。"
"游猎型没追?"
"追了几步。但它嘴里还叼着东西。大概觉得追不值。放弃了。"
"她跑得很快?"陈晚禾问。
"很快。不是运动员的快。"蓮看了凛一眼。"是野兽的快。不讲姿势不讲呼吸。纯粹的——逃命速度。"
安静了几秒。
陈晚禾靠在井沿上。
心乃。
红头发。灰眼睛。卷刃的菜刀。从上位种族手里抢食物。一个人。
活下来了。
用她自己的方式。
"你之前——"男人看着陈晚禾。"认识她?"
"认识。"
"什么样的人?"
陈晚禾想了三秒。
"为了活下去可以做任何事的人。"
这句话她在洋馆里说过一次。说给心乃的背影听的。在那扇大门前面。在包袱和水壶和卷刃菜刀旁边。
"活下去。但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活下去了。
也确实没有出现在陈晚禾面前。
但她在。在废墟的某个角落里。拿着那把卷刃的菜刀。一个人。
"你如果再碰到她——"陈晚禾说。
男人等着。
"别挡她的路就行。"
男人在据点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往北走了。去找他弟弟。
陈晚禾给他装了几块肉干和两个饭团。他道了谢。背着登山包消失在了岔道的拐角处。
蓮在他走后把新获得的情报补录进了笔记本——南面五十公里大型据点的更详细的位置信息和路况。
他翻到记录心乃的那一页。
三周前的观察。一条从东北到西南的路线。路线的旁边他当时标注的是"不明身份人类·女性·独行·高度警惕"。
他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
"红发。灰眼。持菜刀。从游猎型手中夺食。极度求生意志。"
想了两秒。又补了一行。
"据同行者称——'像狼'。"
合上本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