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器材室
凛在旁边的石阶上坐着。钢管横在膝盖上。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个男孩——不是打量。是评估。运动员评估对手的那种看法。看体型。看站姿。看肌肉的紧绷程度。看反应速度。
"你叫什么?"陈晚禾问。
"……久世蓮。"
说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前面几句话都轻。像一个很久没被人叫过名字的人在试着回忆自己的名字到底怎么发音。
"蓮。我叫美亚。这是凛。后面的是永远生。我们从北边的洋馆来。要往南走。路过这里。"
蓮的眼睛在"往南走"三个字上眨了一下。
"南边没有路。"
"什么意思?"
"南面十二公里的位置有一只定居型。占了一个加油站改建的据点。它的活动范围覆盖了主干道两侧各三公里。你们从主干道走——会经过它的范围。"
陈晚禾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食香探源面板。两公里范围内没有红色信号。但两公里以外的区域她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的?"
蓮转身走进了器材室。
门开了。
陈晚禾跟着走进去。凛起身跟上。永远生跟在最后。
器材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跳箱。体操垫。铁质的哑铃架。角落堆着几个篮球——瘪了。
堵门的是两个跳箱和一摞折叠的体操垫。
但这些都不是陈晚禾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地面。
水泥地面上画满了东西。
粉笔。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
一张地图。
不是潦草的涂鸦。是一张极其精确的、按比例绘制的区域地图。
中心是这所学校的位置——用一个蓝色的圆圈标注。从圆圈向外辐射出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条线都标注了方向和距离。
北面三公里——"废弃加油站。无威胁。有少量罐头。"
东面一点五公里——"河流。可饮用。周二周四下午有游猎型在河边出没。"
南面六公里——"小镇残骸。两栋楼可避难。"
南面十二公里——"定居型据点。活动范围三公里半径。主干道全覆盖。绕行路线见红色标注。"
红色的线——标注了所有她应该避开的路段。每一条红线旁边都写着时间。
"周一至周五 14:00-16:00 此路段有游猎型巡逻。"
"不定期。夜间。频率约三天一次。方向从东向西。"
"每日清晨 05:00-06:30 定居型外出觅食。这段时间据点防御最弱。"
蓝色的线——安全路线。每一条蓝线都标注了"经过验证"或"未验证推测"。
陈晚禾蹲在地面上看了整整三分钟。
蓮站在角落里。铁棍还在手里。但握的位置从攻击位换到了自然下垂的位置。
"这些全是你画的?"
"嗯。"
"两个月?"
"两个多月。每天出去观察。记下来。回来画。"
"你靠这张地图躲了两个月的上位种族。"
"嗯。记住它们的路线就行了。它们的行动有规律。不是随机的。定居型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和时间表。游猎型虽然路线不固定但方向偏好是稳定的——同一只游猎型在同一个区域内的行动方向一周内不会偏移超过三十度。"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终于在说一个他擅长的、甚至有点自信的领域。
陈晚禾站起来。
"你记忆力很好。"
"看一遍就记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语气。只是陈述。像在说"我有两只手"一样平淡。"路线。时间。频率。方向偏移的角度。全部。"
陈晚禾看着地面上那张地图。
十公里半径内的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口、每一条水源、每一只已知上位种族的活动规律——全部浓缩在这二十平方米的水泥地面上。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独自一人。没有武器——那根削尖的铁棍最多防身。没有系统。没有食香探源。他靠的是眼睛、双腿、和一颗能把所有观察到的信息精确归档的大脑。
两个月。
"跟我走。"
蓮的黑色眼睛看着她。手指在铁棍上收紧了。
"我一个人活了两个多月。不需要——"
"我需要你的脑子。"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整条肉干。没有掰。整条递过去。
"你需要我的饭。"
蓮盯着那条肉干。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刚才那半块肉干他三秒钟就吞了。两个月来他靠的是废弃便利店的过期食品和偶尔在野外找到的可食用植物。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他瘦成竹竿不是因为天生体质——是饿的。
他伸手接过了肉干。
没有立刻吃。攥在手里。
"这是什么肉?"
"你不想知道。"
他闻了闻。鼻翼动了两下。
"味道很浓。不是普通的牛肉猪肉鸡肉。"
这个判断力。
"不是。"
"那是什么?"
"好吃吗?"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肉干。嚼得很慢——比刚才那半块慢了十倍。像是在认真辨别味道。
嚼了五六下。
"……好吃。"
"那就够了。走不走?"
蓮把肉干塞进口袋里。剩下的留着。他弯腰从跳箱后面拿出一个脏兮兮的书包——里面大概是他的全部家当。
铁棍握在右手。书包背在左肩。
他走出了器材室。
站在体育馆的篮球场上。阳光从屋顶缺失的铁皮处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眯了一下眼。
大概在器材室里待了太久了。阳光刺眼。
凛从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多大?"
"十七。"
"走路能跟上吗?"
"我两个月来每天走十公里侦查。"
凛的眉毛挑了一下。"腿脚不错。"
蓮没有接话。他的眼睛在扫——扫体育馆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习惯。两个月养成的。在任何新环境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里安全吗"而是"如果有东西出现我从哪里跑"。
永远生站在陈晚禾身后。绿色的眼睛看着蓮。
蓮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纱布覆盖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半秒的停顿说明他看到了。他知道那些纱布底下是什么。
一个躲了两个月的人和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太多。伤疤就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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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陈晚禾在器材室的地图前蹲了最后一次。
"南面十二公里那只定居型。你标的绕行路线——从东侧山坡走。绕开主干道。多走四公里。大概多两个小时。"
"嗯。那条路我走过三次。确认安全。但有一段要翻一个矮坡。坡上碎石多。下雨天会滑。"
"今天没下雨。"
"那没问题。"
陈晚禾站起来。
四个人了。
她看了一眼队伍——凛在前面扛着钢管。永远生在她身侧半步。蓮走在最后面。距离其他人五米。书包背着。铁棍握着。黑色的眼睛不停地扫。
五米的距离。
信任还没到。但他跟上来了。
路还很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