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门缝
夏花不喜欢关灯。
但她也不喜欢开灯。
开灯的话房间太亮了。亮得每一个角落都看得见。看得见就会忍不住去确认——衣柜的门有没有关紧、床底下有没有影子在动、窗帘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站着。确认完一遍之后过十分钟又想确认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一整夜都在确认。
关灯的话房间太黑了。黑得跟地下室一样。
地下室。
她不想想这三个字。但这三个字不需要她想。它自己会来。在黑暗里它来得更快更猛——像一只蹲在角落等了很久的东西,灯一灭它就扑过来了。
所以她留了一根蜡烛。
蜡烛放在床头柜上。火焰很小。照亮的范围刚好覆盖床铺和床头柜。再远的地方就是暗的。
暗但不黑。她能看到墙壁的轮廓。能看到门的位置。能看到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没拉的那一半照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
两种光。一种是暖黄色的。一种是冷白色的。
她在两种光的交界处蜷着。
被子裹到了下巴。膝盖收在胸前。手臂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
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睡着了就会做梦。梦里全是地下室。
地下室的天花板很矮。手臂举起来就能碰到。潮湿的。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她记得——像一只张开了嘴的鱼。
地下室的地面是水泥的。冰的。夏天也是冰的。她在上面坐了很久。坐到屁股和大腿失去了知觉。
地下室的角落有一个铁桶。铁桶是用来——
她不想想了。
但脑子不听话。
脑子是一台坏掉了的收音机。她想关掉。但开关拧不动。频道卡在那个台上。播的全是同一段内容。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铁桶旁边的墙上有划痕。她用指甲划的。一道一道。竖着划。五道一组。
她划了多少组来着?
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指甲划到最后秃了。指尖磨出了血。血蹭在水泥墙面上。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的一道道细线。像一排排很瘦的字。
写的什么?
什么都没写。只是划。划一道代表一天。
后来她不划了。
因为她不想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知道了更难受。不知道的话至少可以骗自己——也许没有那么久。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来。
没有人来。
直到那个金头发的女孩踹开了地下室的门。
---
蜡烛的火焰晃了一下。
风。从窗户那半边没拉窗帘的缝隙里吹进来的。
夏花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盖住了耳朵。
她在听。
听什么——听洋馆的声音。
洋馆在夜里不是安静的。木结构的老房子在温度变化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木头膨胀或收缩的时候关节处会"嘎吱"响一下。像一个老人翻身时骨头的声响。
这些声音她分得清。
她分不清的是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那个东西——以前那个住在二楼主卧的东西——在夜里会走动。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很轻。但她听得见。
那个东西已经死了。陈晚禾说的。
后来那个蓝头发的女人来了。她也会在夜里走动。赤脚。一样的"啪嗒"声。
那个女人也死了。昨天夜里。
洋馆里现在没有上位种族了。
但夏花的耳朵不信。
她的耳朵还在听。还在等那个"啪嗒"声出现。每一次木头的"嘎吱"响都会让她的肩膀绷一下。等两秒。确认不是脚步。松开。
过三分钟。又一声"嘎吱"。又绷。又等。又松。
反反复复。
她就是这样度过每一个夜晚的。
---
困意在凌晨两点左右赢了。
她的眼皮合上了。肩膀慢慢松了。膝盖从胸前滑下去一点。蜷缩的身体稍微舒展了一些。
梦来了。
地下室。
这次不是铁桶也不是划痕。是另一个画面。
四个人。
三个女孩一个男孩。跟她差不多大。比她先被抓进来的。
她到地下室的第一天那四个人缩在角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眼神是空的。像四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忘了怎么挣扎的动物。
后来她们成了同伴。不是朋友。是同伴。在地下室里"朋友"这个词太奢侈了。同伴就是——你知道她在你旁边。她知道你在她旁边。仅此而已。
她们有名字。
她记得名字。
梦里那四个名字像四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上。沉得喘不过气。
然后画面变了。
那个东西出现了。
它站在地下室的入口。逆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它在笑。它总是在笑。
它伸出手。指了一个人。
被指的人站了起来。走过去。跟着它上了楼。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因为挣扎和哭喊都试过了。没有用。
那个人上了楼之后再也没有下来过。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
到最后地下室里只剩她一个。
为什么是她活到了最后?
因为——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了。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紧。喘不上来。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因为她——
梦里的画面到了那个点。那个她白天用尽全力压在最深处的画面。
她出卖了她们。
不是故意的。也是故意的。
那个东西问她——"谁先来?"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看向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
只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笑了。然后指向了那个女孩。
一眼。
一眼就够了。
梦里那一眼像一把刀扎在她的胃里搅了一圈。
她醒了。
---
喘息声。
很重。压在喉咙里出来的。像溺水的人刚刚把头探出水面吸的第一口气。
她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部。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的。
烛火还在。
月光还在。
两种光。暖黄。冷白。
她在两种光的交界处坐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倒影。
没有哭。
哭不出来。在地下室的时候她把眼泪哭干了。后来就再也哭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哭。是身体忘了怎么哭。
她盯着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