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那我便与你风雨同舟
“所以，你来京城，是来……”她轻声问。
“找活路。”萧炎回答得干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给北境十万铁骑，给燕云十六州的百姓，找一条不靠人施舍、不看人脸色的活路。盐，粮，军械，商道……什么路都行，哪怕是从刀尖上舔血，从虎口里夺食！”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那点锐气被更深的无奈覆盖：“可我来了才发现，这上庸城，比北境的战场还难打。这里不讲刀枪，讲的是规矩，是脸面，是藏在笑脸下的刀子，是喝进肚子里的毒酒。我……我除了会打仗，会杀人，好像什么都不会。装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立刻被人弄死的法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让公主见笑了。我大概，真是这上庸城最大的笑话。”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单调地重复着。
赵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萧炎，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紧握的拳，到他微微颤抖的肩线，最后，落在他那双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只余一片赤红焦灼的眼睛上。
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瓷盏与檀木小几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你不是笑话，萧炎。”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是头狼，一头被拔了牙，困在笼子里的狼。想嚎，不敢出声，想咬，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萧炎猛地一震，看向她。
赵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
“辽东王试探，陇西、胶东的步步紧逼，父皇的默许，甚至……我那几位皇兄的心思，你都感觉到了，对吗？”
萧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
“这条路很难，比你想象的更难。你要面对的，不止是明处的刀枪，还有暗处的冷箭，笑脸下的算计，和……来自最高处的权衡与默许。”赵娴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冷静地分析着残酷的现实，“你装傻，是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的活棋。至少，他们暂时还摸不清你的底，还会因为北境十万铁骑，对你存着三分忌惮，七分轻视。”
“轻视……”萧炎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轻视，有时候比重视更有用。”赵娴的目光转向窗外，掠过那些张灯结彩的楼阁，那些喜气洋洋的人群，“至少，他们不会对一个‘傻子’太上心，不会把你当成首要的敌人。你才有时间，有机会，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萧炎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沉静而有力。
“我可以帮你，萧炎。”
萧炎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也不是以你未来妻子的身份…….”赵娴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作为赵娴，一个同样在这座皇城里，想要活下去，并且想按照自己心意活的人。”
“我教你读书，是教给外面人看的。但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上庸城里，谁和谁是一条心，谁和谁面和心不和，哪条路能走，哪个人能碰，哪笔账能算。”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宫里的事，朝堂的风，我或许比你知道得多一点。有些事，你不能做，有些话，你不能说，但我可以。”
萧炎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最华贵的宫装，说着最冷静理智的话，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犹疑或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近乎结盟的坦然。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赵娴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不想嫁一个真傻子。”她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更因为，这天下，不该是让守国门的人忍饥挨饿的天下。至少，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不该。”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何况，帮你，或许也是在帮我自己。”
萧炎定定地看着她，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却奇异地被另一种陌生的情绪包裹，不再那么灼痛，反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踏实的感觉。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单调地重复着。
赵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萧炎，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紧握的拳，到他微微颤抖的肩线，最后，落在他那双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只余一片赤红焦灼的眼睛上。
“既然注定要同舟，”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有些风向，有些水路，我或许，能比你先看清楚一点。”
马车缓缓停下。宫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公主，桂宫到了。”
萧炎依旧僵坐在那里，看着赵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头某处锈死的锁，又像一道光，照进了那片被风雪和阴谋笼罩的、冰冷黑暗的境地。
赵娴已恢复了她惯常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她口。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淡淡道：“下车吧。明日太学复课，别迟了。你的字，”她瞥了他一眼，“还得练。”
萧炎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是。”
他下了车，站在桂宫清冷的石阶前，夜风卷着寒意，穿透单薄的儒衫。他回头，看见那辆朱轮华盖车已缓缓调头，珠帘晃动，掩去了车内女子的身影，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印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向着皇宫深处，迤逦而去。
老黄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眯着眼，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呆立原地的萧炎，咧嘴一笑，缺了的门牙在黑夜里像个诡异的洞：
“世子，这回……聊得可还‘深入’？”
萧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上庸城被灯火映得微微发红的、沉厚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寒夜里凝成一道长长的白雾，久久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