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本世子差点让人吞了
满殿目光再次聚焦。连赵哲也微微侧目，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武将出身的辽东节度使高询更是目光灼灼。陇西李昭、胶东刘综也停下交谈，静静看着。
“随军？”萧炎纳纳道，“黑水河之役便是本世子指挥的。”
“噗嗤，”赵恒差点把刚入喉的佳酿喷了出去：“世子指挥的？”赵恒显然不信。
“怎么？赵兄不信。”萧炎龇牙道。
“信，信，信。”赵恒连说三个信字，“那就劳烦萧世子仔细说说当时如何绕过北莽层层封锁，在冰天雪地里过峭壁，烧北莽粮草，以少胜多打赢这场经典战役的。”
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加刁钻。这已不是寻常闲聊，近乎审问了。
萧炎额角似有微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神躲闪，吞吞吐吐：“黑水河……那儿的水，秋天….就干了，河床是黑的，石头也是黑的，硌脚。风很大，刮在脸上，像砂纸磨。”
殿内微微一静。这世子莫非在背书？
萧炎仿佛没察觉，继续说：“北莽人，人很多，旗子也很多，沿着河床走，看不到头。他们有很多车，装粮食的，盖着毡子。”
“后来……”萧炎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我们就从山上冲下去了。马跑得很快，石头乱飞……箭，着火的箭，射他们的车。车就烧起来了，很大的火，烟也很大，天黑了一半……”
他的描述简略，甚至有些词不达意，没有战略战术，没有波澜壮阔，只有一些感官的碎片。
听完描述，众人哑然，这世子描述跟背书一样，纷纷认为萧家世子只是吹嘘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赵恒还想发问，随即被赵祯一个眼神喝止。
萧炎暗松一口气，连忙喝了一杯酒，造成一个总算蒙混过关的假象。
众人见状皆抱着看破不说破的心态推杯换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陇西李昭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这次目标却换了：“听闻萧世子每日午后皆去琉璃宫，向长平公主请教学业？公主才学，冠绝京华，世子能得公主亲自教导，实在是福缘不浅。不知近日学业进展如何？可还跟得上？”
他将话题引到了萧炎的“学业”和与赵娴的接触上，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谁不知道萧炎与赵娴有婚约？如此频繁接触，是单纯求学，还是别有深意？萧炎的“傻”，在赵娴面前，是否还能装下去？
赵娴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依旧垂眸不语，仿佛事不关己。
萧炎心里骂了李昭祖宗十八代，脸上却露出愁苦和羞愧，嗫嚅道：“公主教得好，《千字文》学了好久，还写不好字，经常惹公主生气……”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缩了缩脖子，“公主打手心，可疼了……”
最后那句带着委屈的抱怨，配上他苦哈哈的表情，惹得殿内不少人会心一笑，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竟松快了些。原来长平公主教导这位世子，竟是这般“严厉”？看来传言中公主清冷，并非虚言。而萧炎这反应，也完全像个怕先生、学业不精的顽童，倒不似作伪。
李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没料到萧炎会如此“自曝其短”，还扯出公主“体罚”的糗事。他干笑两声：“严师出高徒，公主也是为世子好。”
胶东刘综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黏腻的探究：“世子与公主有婚约，如今又朝夕相处，学习诗书，实乃佳话。只是不知……世子觉得公主为人如何？可好相处？” 这话问得更加私密，也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几乎是在试探萧炎对赵娴的真实态度，以及两人私下关系。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连御座上的赵哲和丽妃，也似乎提起了些许兴趣。赵娴依旧垂着眼，只是耳根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萧炎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脸却慢慢地、一点点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他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赵娴的方向，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扭捏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公主人很好，长得也好看，就是太过严厉，这点不好。其它都好。”
“轰……”
殿内终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就连一向严肃的关中王赵祯，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辽东节度使高询哈哈大笑，指着萧炎对赵哲道：“陛下，您看这萧世子，倒是个实在人！心里话都掏出来了！”
赵哲也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少年心性，赤子情怀，倒也难得。” 丽妃以袖掩唇，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这一番“真情流露”，憨傻中带着少年人对美丽异性的天然敬畏与羞怯，瞬间将之前所有关于心机、图谋的猜测冲淡了不少。一个怕未来媳妇怕到当众说出来的“傻小子”，能有多少深沉心机？
赵娴在众人的笑声中，终于抬起眼，冷冷地横了萧炎一眼。那一眼，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多了点……无可奈何的恼意？她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羞于见人，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
萧炎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接受着众人的“嘲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李昭、刘综等人。只见他们脸上虽也带着笑，但眼底那点疑虑和审视，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剧效果”暂时压下了。
他知道，这关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但经此几轮，他在这些人眼中，恐怕更成了一个有点傻气、有点运气、有点怕未来媳妇、军事政务一窍不通，又好大喜功，背后站着十万北境铁骑的“麻烦”世子。
宴席在一种诡异又热闹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萧炎重新坐下，继续埋头对付他那碟已经凉透的糕点，只是握着糕点的指尖，微微发白。
丝竹声愈发靡靡，舞姬水袖翻飞，酒气氤氲升腾，将殿内所有人的面孔都熏得有些模糊。这场以喜庆为名的宴席，终于在看似一片“欢乐祥和”中，缓缓落下帷幕。
萧炎跟着人群，有些踉跄地走出三皇子府。夜风一吹，带着寒意，让他因憋闷、警惕和不得不强装憨傻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
老黄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时已悄然跟在他身后半步，眯着眼，仿佛从未离开。
“世子，今日这宴，演得可还尽兴？”老黄的声音低哑，带着惯有的戏谑。
萧炎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尽兴得很。差点没被那群老狐狸，连皮带骨吞了。”萧炎狠狠吸了一口凉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