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本世子差点让人吞了
婚礼的喜气尚未散去,或者说那浮在表面,锣鼓喧天的喜气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婚礼晚宴设在三皇子府邸正殿,数十张紫檀木大案按品级排开,珍馐罗列,金樽玉液。皇帝赵哲与丽妃高坐主位,已换下喜服的三皇子赵瑜携新妇赵玉郡主在下首作陪。关中王赵祯、辽东节度使高询分列左右首席,其下便是大皇子赵睿、四皇子赵瑾、长平公主赵娴,关中王世子赵恒,以及萧炎这位“特殊”的北凉世子。再往下,陇西李世子,胶东刘世子以及各位侯爵,各部堂官、京中权贵。人人脸上带笑,推杯换盏,一派和乐融融。
萧炎坐在赵瑾下首,位置不算起眼,却也绝不容忽视。他依旧穿着那身与满殿华服格格不入的太学儒衫,埋头对付着案上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吃得专注,偶尔抬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掠过那些打量他的视线。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节度使高询再次起身,他换了一身绛紫常服,少了些许军旅悍气,多了几分文官的雍容,只是那双眼睛扫视全场时,依旧锐利如鹰。
“陛下,”高询声音洪亮,压过殿内丝竹,“臣蒙陛下隆恩,执掌辽东,夙兴夜寐,不敢有负圣托。”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满殿附和之声四起。赵哲微笑颔首,显然颇为受用。
高询话锋一转,目光便落到了埋头吃糕的萧炎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今日得见萧世子,少年英气,果然有乃父之风!只是不知,世子入京也有些时日,对这上庸风华,可还习惯?比起北地苦寒,想必是别有一番滋味吧?”
“来了”。萧炎心里冷笑,放下咬了半块的糕点,在袖子上擦了擦手(这动作引来附近几位贵女掩袖低笑),这才站起身,朝着高询的方向笨拙地拱手,脸上堆起憨笑:“回高大人话,京城好!房子高,路平整,吃的也精细,就是就是人太多,规矩也多,我有时候记不住。”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高询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轻蔑,面上却更加和蔼:“世子初来乍到,不习惯也是常理。说起来,北境将士戍边辛苦,辽东虽亦处边陲,与东夷、南洋诸岛贸易频繁,倒是得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还有些……特产。”
他特意在“特产”二字上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陇西李家和胶东刘家的席位。
陇西李昭立刻接上话头,声音温文,却带着骨子里的疏离:“高节度使所言极是。商贸流通,实乃富民强兵之道。我陇西虽地处西陲,却也赖陛下洪福,近年与西域商路渐通,皮毛、玉石、良马交易颇盛。只是这长途转运,耗损巨大,粮秣更是根本,轻易动不得。”他话里话外,点明了陇西有粮,但那是“根本”,暗示着北境想打主意,难。
胶东刘综依旧一脸病容,咳嗽倒是好了许多:“可不是嘛!咱们胶东靠海吃海,别的不敢说,这海盐倒是管够。海盐好啊,晒出来就能用,比那些矿盐、井盐纯净多了。就是这海运风险大,风暴、海盗,都是要命的勾当,成本自然也高些。”他哭穷喊险,实则每次往北境运盐数量不足的理由铺垫得滴水不漏。
三人一唱一和,看似闲聊各自辖地风物商贸,实则句句机锋,将北境最缺的粮、盐、财路,要么点明珍贵,要么强调成本,要么暗示风险,把门关得死死的,还做出一副“不是不帮,实在是力有未逮、情有可原”的姿态。
殿内安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萧炎身上,想看看这位“傻世子”如何应对。赵哲端着酒杯,似在品味酒香,眼神深邃。赵睿面无表情,赵瑜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赵瑾眉头微蹙,望向萧炎的目光含着一丝担忧。赵娴则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长长的睫毛覆下,掩住了所有情绪。
萧炎站在那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规格的“关怀”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憨笑不变,眼神却“努力”做出思考的样子道:“各位世子、大人家里的营生真好,真厉害!在北境,就只会放马,打仗,父王说了,那些经商种田的事,太复杂,我脑子笨,学不会,让我就好好在太学念书,学规矩……”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口一个“脑子笨”、“学不会”,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回,还扯上了“学规矩”的大旗,让人一时无从下口,你跟一个“傻子”计较商业利弊、边防经济,不是对牛弹琴么?
高询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眯起:“世子过谦了。北凉王雄才大略,世子将来也要继承北境基业,这民生经济,乃是根本,怎能不学?辽东的“摄北军”新建,萧王爷出力颇多,以后军粮补给,还望北平王府多多照料。”
他直接点出北境缺粮,缺盐的现实,将“压力”赤裸裸地抛了出来。这几乎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北境现在很“饿”,很需要帮助,以后他的摄北军还要分一杯羹(军粮,盐)。
萧炎心里骂娘,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些愁苦,唉声叹气道:“王爷说得是,人是多了,吃饭的嘴多了,父王也常为这个发愁。可是父王也说了,朝廷有制度,该给多少就是多少,咱们不能多要,也不能嫌少,不够吃,就省着点,勒紧裤腰带,以前更难的时日也熬过来了。”
他再次搬出“朝廷制度”和“艰苦奋斗”,把自己和北凉王府摆在了忠君体国、安分守己的位置上,反而将那些暗戳戳卡脖子的行为,衬得有些不够磊落。
李昭轻轻咳嗽一声,温声道:“世子忠孝,体恤朝廷艰难,实乃难得。只是这省,终究有个限度。我陇西虽有些余粮,但西陲亦需戍守,各部族也不甚安稳,粮秣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统筹考量。”他这话,既撇清了自己不主动帮忙的“责任”,又暗示了即使想帮,也有实际困难,并非针对北境。
刘综立刻附和:“李兄所言极是!咱们胶东的盐,出海一趟不容易,各级关卡、损耗、人工,哪一样不是钱?这价钱嘛,自然也就……呵呵,说起来,今年海况不佳,盐场产量也有所下降,自家用度都有些紧巴了。”他一边诉苦,一边将盐价高的原因归结于客观困难,顺便暗示可能还会“减产”。
三人配合默契,步步为营,既展示了实力(我们有粮有盐有钱路),又强调了困难(但都有合理原因不能轻易给你),还将自己摆在被动、无奈的位置上,逼着北境要么接受苛刻条件,要么继续忍饥挨饿。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一些官员交换着眼神,心中了然。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几大藩镇联手,在御前给北境世子,也是给背后的北平王,上一堂生动的“现实课”。
萧炎孤立在殿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像是被这些“大人的难题”绕晕了,脸上憨笑都有些挂不住,露出几分真实的窘迫和焦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二位世子,你们说话真复杂,一会儿靠山吃山,海盐管够,生意做得好,一会儿怎么又海况不佳,自家用度都紧张了,莫不是都贩了私盐?罢了,我不懂这些,我只晓得父王说过,陛下会想着北境。”
他把最后的希望,或者说“皮球”,轻轻踢给了御座上的皇帝。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些可怜兮兮,甚至还将了刘综等人一“军”。
一直未曾开口的赵哲,此时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炎身上,温声道:“萧世子一片赤诚,朕心甚慰。北境将士之功,朝廷从未或忘。粮饷之事,关乎边防稳固,朕已责令户部、兵部详加核计,务必保障边军供给,不使将士寒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面面俱到,却没有任何实质性承诺。“详加核计”、“务必保障”,都是可紧可松的活话。既安抚了萧炎,也未曾驳了那几位的面子,更将具体事务推给了下面各部,自己依旧稳坐钓鱼台,高高在上地平衡着。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高呼。
萧炎也连忙躬身:“谢陛下!”
一场风波,似乎就在皇帝轻描淡写的定调中消弭于无形。但殿中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北境的艰难,几大势力的态度,皇帝的平衡之术,还有这位北凉世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只是很多人再看向那个埋头苦吃、似乎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的世子时,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探究。
萧炎吃着已经凉掉的桂花糕,味同嚼蜡。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这上庸城,果然步步惊心。想从这里撕开一条口子,谈何容易。
糕屑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眼神重新变得“茫然”。
“萧世子,”赵恒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他举杯示意,“北地苦寒,将士不易。我关中与北境虽相隔甚远,然同为大瀛脊梁,感同身受。来,我敬世子一杯,敬北境铁骑。”
这话说得漂亮,也挑不出错。萧炎赶忙放下糕点(又引来几声低笑),双手捧杯,笨拙地起身:“谢赵兄!萧炎代北境的兄弟,干了此杯!”说罢一仰脖,辛辣酒液入喉,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
赵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异样,缓缓饮尽,放下酒杯,话锋却随之一转:“听闻北境与北莽大战,有一役唤作‘黑水河阻击战’,北境三千轻骑千里奔袭,断敌粮道,斩首三万,大振军威。不知世子当时可曾随军?如此经典战例,若能得世子亲述,必让我等受益匪浅。”
来了!这是要从军事上考较,甚至……试探北境用兵虚实、将领风格,以及萧炎本人军事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