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姐妹躲进隔壁房间,拉开一小条窗帘缝,三张小脸挤在缝里往大厅窥伺,只看到大厅半个侧面,一位长胡须白眉毛的老先生坐靠神主牌位,旁边依序坐着一位额面宽广、手脚粗黑的中年人,和一名清瘦高个,必恭必敬,双手放在合拢的膝头上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和那中年人面目有些神似,小明婵喊着:「就是伊吗?」
「嘘。」明月明玉同时捂住明婵的嘴。
突然明心挑着两担水走进院子,往右走到蓄水池,将池上木盖子挪开,两桶水连续倒进池里,厅里的人全都往她窈窕的身段看。明心摘下斗笠,解下包巾,乌黑短发直直挂到耳垂,弯身取了一瓢池水洗清脸面,再把木盖轻轻放回。一回身,望见大厅乌压压坐着许多人,父母向她招手,她直往厅里走去。不一会走出来,往灶间来。姐妹全跳进灶间,见了明心进来,都捂嘴笑,明心问:「面呢,煮熟了没?阿爸留人客吃面。」她双手按摩肩膀,挑了两趟水,真累呢。
明月一碗碗盛面,存心问她:「怎样的人客?」
「不知道,没见过,咦,你们在厝都不知道吗?」
「大姐,那是来跟你说亲的。」明婵抢先说。
是吗?明心疑问,怎么父母事先没跟她提起?难道这厝已经不要她,连这种大事也不先跟她商量?她顿时觉得委屈,坐进小竹凳里掩面哭泣。两位小妹只觉结婚是热闹佳事,大姐怎会伤心掉泪?惟明月知道大姐的心,她拉拉大姐肩头,说:「送去吧,面要冷了。」
好似一条不归路,她早给安排非去送面接受这四五个人的审核不可。明心擦掉眼泪,了解到即使担待着一家大小粗活,自己毕竟是女孩子,要走所有女孩子该走的路。她端起面碗,向这条路走去。
婚事决定在秋天。对方是庄稼人,有一甲地耕作四时农物。母亲说:「虽然也得做,可是人家有底,有底吃不空。」父亲看那年轻人安静乖巧,应对踏实,应可安守田宅,和明心的勤劳善良正可相配,很主张这婚事。
明心的意思完全听由父母,既是父母作了主,她也认了命。明月问:「你对伊印象好不好?」
「生份人哪敢看!」
结婚前一夜,阿舍将明心叫到床前来,拿出一枚戒指,说:「你结婚的金饰拢是男方的聘礼打的。父母能给你的就是这只戒指,是我当时的嫁妆,一只给你做纪念,剩的要留给其他妹妹。你知道我们家没什么底,女孩又多,这次给你办喜事也只能寒薄,将来妹妹若嫁得比较澎湃,你免怨叹,这时彼时,谁也料不到时势怎么变。」她再三叮咛:「伊们是种田的,需要人手,你嫁过去不要挂念后头厝(娘家),没闲也不必回来。」
母亲的叮咛让她心生惶恐不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比风筝断了线,和父母这边似乎绝了瓜葛,她对家的操劳挂心就要因此截断移到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吗?人家说女孩子菜籽仔命,吹到那块地就落种,她离了母体落在别方土地上,就得认那土地为母了。想来令人伤心欲绝,这群弟妹哪抛得下,明月亦是女儿身,要她代替承下这副重担真叫人于心不忍。
明心一踏入房里忍不住又咳又泣,三位妹妹都围上来,明月随手拿了块手帕替她擦眼泪,她把手帕掩至嘴边,咳出一口痰来,明月接过一看,惊讶叫道:「血呢!」
「别胡叫。」明心抢下手帕,解释说:「大概想到明天要离开你们,一时急火攻心。」她苍白的脸色让妹妹们十分担心,都说:「明天要当新娘了,今晚得早点睡。」
哪睡得着,四姐妹躺在眠床上,屋内黑漆漆,窗口有点月光,明心望着月光,平时不注意那莹黄柔和的月光,现在看着竟也是依依不舍。她将身旁的明月摇醒,要她披衣到院里。两人坐在竹凳上,月光下,明心离情万千,只化作一句话:「以后这个厝,你要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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