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梦蜉蝣第42节
林晋慈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给成寒,告诉他,手表已经收到。其余的话,斟酌片刻,还是觉得以后再说比较好。
这次回宜都,连一夜也没有在家里歇,当天去当天回,林晋慈在自己的房间待了很久,好像她上高中后,就不常再回来,里头的软装和摆件还停留在她初中时期。
上一次在这间屋子里闭眼睡觉,算算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她从国外回来参加外婆的丧仪。
家政会定时打扫,却没有改动房间分毫。
在十几年后的林晋慈看来,房间里有一种陈旧的少女气息,书立里的许多画册画本,木架上棕色的毛绒小熊,抽屉里失修的随身听和泛黄的白色有线耳机……而留下这些气息的林晋慈,已经消失,连在她的本体中也追溯不到半分印迹。
很小的时候,外婆身体还健康,林晋慈和表妹在榆钱巷过暑假。外婆爱养花,小院子里凿不开水塘,就放了一口大缸,养荷花,栀子也是在夏季开花,入夜起风时分,整个院子里都扩散着宜人的花香。
她跟表妹洗完澡在院里的竹床上纳凉,两人身上都是外婆扑的痱子粉的清凉气,表妹用手电筒照在屋角墙上,说那里有只小壁虎没有尾巴。
外婆就跟她们讲壁虎断尾求生的故事。
在心智未成熟的年纪,林晋慈懂的道理不多。她一度认为,人类也和壁虎一样,在巨大的创伤降临时,只要勇于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就可以活下来。
人类无法跟壁虎对话。
不然林晋慈会想问那些断尾的壁虎,它们喜不喜欢自己新长出来的尾巴?
在宜都的家中,夏蓉告诉林晋慈,“傅易沛说是他一直在缠着你”时,林晋慈喉咙间微哽了一下。好像她曾经失去的断尾,又传递给她一些难以言喻的痛感。
在林晋慈父母口中,林晋慈从小就是一个既不谦让又缺豁达的孩子,连长辈开玩笑都听不得,过分较真,失了小孩子的天真可爱,总是一副悒悒不欢的样子,不招人怜爱,旁人只怕得罪她,因她小小年纪看起来就十分擅长记恨。
曾经林晋慈一度手足无措地活在这些评价里。
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她成了断尾求生的壁虎,却又被要求做一个将痛苦化作珍珠的蚌类。
她花了一些时间弄清楚其中的道理。好像只有那些自知做了可恨之事的人,才会害怕被记恨,施恶者冠冕堂皇向受害者讨要免费的谅解,才是无耻行为。
“擅长记恨”并不是什么缺点。
在国外那几年,林晋慈时常在一些独处时刻想到傅易沛,以及和傅易沛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想,只要傅易沛对她做过一件不好的事,像她这样“擅长记恨”的人,大概就可以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割去病痛的患处,也是她所擅长的。
但是没有。
一件也没有。
就连她在电话里决绝提出分手时,这个人也不曾口出恶言或者严加逼问,只是沉默,呼吸间的停顿如哽咽,祝福她未来一切都好。林晋慈提醒他,这话他刚刚已经说过了。
他低声道,没关系。
好像无论如何,他原谅了她的所有。
即使分别,也以笑目送。
即使多年后,被林晋慈的母亲私下约见,也会揽去所有责任,说是他一直在纠缠。
第31章
前两天看到成寒退出综艺录制的消息,傅易沛还以为是一贯的内部话题炒作,毕竟新一期的综艺有了关注度,宣传效果也出来了。
周一下午,傅易沛参加一场行业内的沙龙聚会,才从一个圈内朋友处得知——成寒疑似有退圈的想法。之前合作过的承办方,也透露成寒原来的演唱会计划暂时搁置了,没准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听说好像是真打算转幕后了,网上传的隐婚生子,不至于,但大概也是跟个人感情相关,毕竟这种单身偶像的身份限制太大。”
朋友是好几档节目的制作人,也接触过成寒,如是评价道,“成寒这个人,才华嘛,大概不缺,但他本人实在没什么事业心,全靠他经纪人各方运作,星虹这两年开始走下坡路,肯定不会放成寒这棵摇钱树走。”
并推测,最近成寒接二连三被推上舆论风口,可能是多方参与,但星虹坐视不管,最开始的舆论搞不好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成寒想退幕后,公司就用舆论倒逼他,叫他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从风口浪尖全身而退,他的成就是公司给的,想毁了,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种相互恭维畅谈秘闻的圈内聚会,傅易沛已经许久不参加。今次是带着回国不久的表妹章明熹来拓展交际圈,他作陪,遇到熟人寒暄两句,不怎么参与话题。
倒是顶着大导之女身份的章明熹如鱼得水,跟谁都能聊上来。
听到成寒退圈,傅易沛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一些,但章明熹并没有发现说“失陪”起身离开的表哥有任何异常,全身心投入聊天中,只以旁观视角感叹起来。
“到成寒这个咖位,还要受公司摆布啊?果然当艺人也不容易,过去的每一份光鲜,都可能是以后要踩在自己脚下的利刃。”
那位制作人应和章明熹,又自侃了几句,他们这些干制作的,
也不容易,合作的艺人一旦出事,头一个要上天台。
随后话题引到傅易沛身上,视线也朝傅易沛看去——吧台里是一面复古酒架,穿黑色马甲的女调酒师正在制作酒水,傅易沛站在吧台前,手机放在耳边,不知跟谁在打电话。以傅易沛一贯的性格,能叫他出现些许烦躁而凝重的表情,事情应该不小。
不过不妨碍闭眼吹捧。
“有几个人能像你哥这样顺风顺水?在校拍纪录片拿奖,刚做监制就碰上了《瞭望春秋》这种大爆项目,现在做投资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羡慕不来啊。”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章明熹总不好替傅易沛卖事业上的惨,便伸出食指摇了摇,换了一个角度说:“一个人财运太好,情场很难得意的,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哈哈哈,你哥情场难得意?那是他不愿意得意!”那人大笑,将两只手挓挲着,“就我这儿,都有不止一双手的艺人千金想托我当红娘搭上你哥呢,他自己不肯放红线罢了!”
这头调侃得热火朝天,当事人却不在场,章明熹发现傅易沛迟迟没回来,也转头去寻人。
吧台前一排高脚椅空置着,傅易沛一个也瞧不上,展示模特般地执著站立,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一方手机屏幕上,手指不时滑动。
章明熹望了一会儿,嘀咕着:“又有什么爆料了?”也拿出手机看,果然又见成寒挂在热搜榜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