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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九万场雪第1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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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绝无此意!”沮渠青川心头一紧,赶忙否认。

“也罢,那你到时便好好看看,看孤是怎么折磨他的。青流儿,做人不可太仁善。”沮渠玄山阴恻恻地说。

*

翌日巳时,敦煌城南洪范门,河西大军列阵城外,而敦煌太守李翩则与一名侍从于众目睽睽之下缒城乞罪。

缒城,即绳索从城头放下,人拽着绳索向下滑动直到落地。

这大约是诸多乞降方式中最憋屈的一种,甚至比之孙老三的竹筥吊出更加狼狈。

过往围城之战中,缒城者多是为了送信或搬求救兵而趁夜行动。可今日,凉州君却要当着所有敌人和自己人的面,从城头援绳而下。旁观者尽可大肆讥讽他,无论是在面上还是心里。

果不其然,李翩开始缒城的时候,敌军阵营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大笑。这笑声不单是因为他此刻的卑贱举止,更是因为——李凉州是个瘸腿啊!

身体正常的人在缒城时都难免会显得狼狈,更别提他还是个瘸子!

李翩今日缒城乃为请罪,故未着冠,且脱去了往常一层叠一层的宽袍大袖,换了身服帖的皂衣。皂衣使他身形更为挺拔俊秀,却又使得他腿上旧伤所致残缺愈发明显。

沮渠玄山率河西士兵列阵于城下五十丈外,亲眼看着李翩于城头落下,姿势别提有多滑稽。沮渠成勇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时值初秋,风微微,云渺渺,一切都高远自在——除了城外旷野上虎视眈眈的敌兵和他们手中令人胆寒的弯刀。

李翩在城上时已仔细观察过,沮渠玄山此次受降,身边所携大约五百亲军,再加上列阵于他身后数丈开外,由沮渠青川统领的卢水营近千兵马,人数不多也不少。

落地之后,他在前,云行之跟随,两人一步步向着敌军走去。

李翩走得很慢,努力让自己保持身姿英拔,不要一瘸一拐更惹人笑。

在行至距河西阵列大约三十丈的时候,李翩忽然压低声音问身后之人:“云行之,逃命的路都记熟了?”

云行之听李翩问他,也压低声音答:“记熟了,郎主。”

“再复述一遍。”

云行之略微思忖,语速又低又快地说:“沿着龙勒水一路向南可至神沙山,倘若背水而行,向西北是玉门关,西南是阳关,从此地往阳关方向,四十里外有一片胡杨林子可以躲藏。”

“那是敦煌城西最大的一片林子,进了林子之后继续向西会遇见好几个湖泊,湖水有深有浅。”李翩接着云行之的话继续说。

云行之轻声答应,末了突然问道:“郎主……我跑了,你怎么办?”

“无妨,我自有办法。”李翩淡淡地说。

此刻的他们不似负罪逆臣,倒像是两位远途跋涉之人,谈论着前方将会遇见的风景,并在这爽朗秋日奔赴各自的结局。

又走了几步,李翩再次开口唤道:“云行之。”

“嗯?”

“一定要活下去。”李翩轻声说。

“嗯。”

一步,一步,再一步,他们终于走完了眼前这五十丈的距离,来到河西王沮渠玄山面前。

在距河西王尚有十步远的地方,他们被沮渠成勇拦住了。

李翩只穿一件单薄皂衣,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暗藏兵器的地方,沮渠成勇用鄙夷至极的目光将李翩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斜着眼睛看向云行之。

云行之和李翩一样,也穿一身服帖皂衣,但他手里却捧着个锦匣。

沮渠成勇粗暴地夺过云行之手中锦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绢帛。他将绢帛取出,但见上面写着几句他不甚理解的话。

“这是什么?”沮渠成勇问。

云行之恶狠狠地瞪着对方,道:“你不识字?”

“你他娘的放狗屁!老子问你话!”沮渠成勇抬腿踹在云行之膝弯处,踹得云行之踉跄着跪倒在地。

“平朔将军何必跟这奴仆计较,”李翩弯腰扶起云行之,又对沮渠成勇解释,“是经文,乃敦煌竺因空上座亲手誊写,想要献给大王。”

说这话时,李翩看着被沮渠成勇捏在手中随意抖动的那帛写经,忽觉心头涌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哀凉。

自他背负一身骂名回到敦煌的这段时日,他只去过声闻寺两次。

第一次是刚回来的时候,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去探望自己少年时的上座恩师。

那天,竺因空问他:“李轻盈,这些年你孤身在酒泉过得如何?”

李翩低头看着石缝中一只正在缓缓爬行的蚂蚁,沉默良久。

竺因空明白他是不愿回答,遂不再追问。临别之时,上座恩师对着他那一身骚气红衣迎风招展的轻佻样,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次就是昨夜,他以凉州君的身份去向竺上座讨要一帛写经。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不后悔?”

“不悔。”

更深露重,夜风钻过窗缝霸占了禅房的每个角落。这么些年未见,李翩变了,竺因空也变了,恩师变得苍老枯槁,可面目却愈发慈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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