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第20节
佛在一次次轮回当中受尽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与磨炼,终于悟得真谛,得大圆满。
你看,连佛祖都承受过如此巨大的折磨,凡人的这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如就将苦难当作一片灰,不必想着如何擦拭干净,也不要被它牵着走,只任由它存在着——痛感能让生命更加鲜活。
也许云识敏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能以绘壁画支撑着自己把日子熬下去。
可云安,她又该如何熬下去?
云安迈步上前,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虔阇尼婆梨王身上的勾线。
勾线用的是红土泥浆,沾在手指上,红得刺眼,就像那天他们都看到的那一大片红色。
那天,云识敏对着女孩举起了手中利刃,女孩原以为自己行将死去,谁知那把拆骨刀却一刀砍在了旁边的木墩子上。
“砰”地一声,刀刃入木三分。
云识敏这个读书人,终究承认了自己就是个软蛋。
他把刀砍在木墩子上,之后开始给女孩松绑。
麻绳捆得太久,手腕脚腕上都是一片通红。
全部解开之后,云识敏正要去扶那女孩,谁知她却躲开了他的手,双膝撑地,硬是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
——她在如此绝境之中竟还能自己站起来。
云识敏也许是被惊到了,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一把拽住女孩的手臂,扯着她往院门处走:“不换了!我送你回家去!走!”
女孩脚步虚浮,被拽得踉踉跄跄。
二人出了院门,又出了杂石里的巷子,径直往孙老三家奔去。
孰料紧赶慢赶到了孙老三家,云识敏却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最深的一场噩梦。
第20章 人命在几间(5) 茫茫雪色中,少年依……
人陷在噩梦里的时候,并不知自己是在做噩梦。
但再可怖的梦都会醒来。
醒来之后就会发现,现实比噩梦更为可怖。
就如同那日,云识敏拉着孙家女孩推开孙老三院门时看到的情景一样可怖。
院内歪倒着一个烂竹篓,篓子里伸出一只惨白僵硬的小手——那个名叫云安的女孩躺在篓子里,早就没气了。
云识敏一看见那只白得瘆人的手,就明白一切已经太迟。
他眼前倏地腾起一阵黑雾,浑身颤抖,差点儿栽倒在地。
孙老三听见院门处的动静,从灶房出来,喝道:“想干啥?!”
话毕紧盯着云识敏,面上露出一股警觉之色,生怕云识敏要来惹是生非。
云识敏张了张嘴,可喉咙却像堵住了似的,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倒是孙老三眼珠一转,瞧见了跟在云识敏身后的女孩,啐了一口,鄙夷地问:
“你又把她带回来干嘛?嗤,软蛋就是软蛋。”
云识敏感觉自己此刻脑子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眼前黑雾弥漫,根本听不清孙老三在说什么。
他的身子晃了晃,风吹枯草似的正要倒下,突然感觉有人搀住了自己。
低头一看,搀住自己的是一双极其干瘦的小手——是孙家的女孩儿。
云识敏借着女孩的力量略微稳住身形,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他说:“……回家……云安……跟阿爷……回家……”
孙老三听云识敏说要把羊羔带走,自然不愿意,正要跟对方理论,但他瞅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破篓子,忽地又想起他早先就有的担忧——这个也是病死的,那些牧户家里的羊羔也是病死的,吃了这个,别像那些病死的羊羔一样全身烂掉吧?
思及此,孙老三胆寒了。
云识敏拖着重如山石的脚步,上前背起那篓子,魂不守舍地一步步挪出了孙家院子。
女孩见云识敏要走,也赶紧跟上去。
孙老三在她背后喊:“孙红纱!干嘛去?敢跟他走你就再也别回来!饿死你个贱妮子!”
女孩没答话,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扭身就跑了。
*
云识敏背着那破篓子,全身僵硬地转出巷子往南走,他打算出城,去城外找个地方将闺女葬了。
那个名叫孙红纱的女孩像是怕他突然摔死在路上似的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二人沿着空寂无人的街衢向前走。
敦煌城仍在下雪,一刻不停地下,下得人眼前一片湿淋淋,也不知是睫上融不掉的雪,还是眼中淌不出的泪。
太冷了,冷得骨头都冻硬,打个哆嗦似乎都能听到骨头缝里嘎吱嘎吱的响声。</p>